第85章 林丹受赏(2/2)

殿内众人针对这三份修订稿,逐条推敲,字斟句酌。最终议定:由叶向高总领,将三策修订稿及今日廷议增补细则,一并交付刑部、户部、工部三部堂官会同审议、签署意见。限一月之后,整合拟出《天启民生律》,四月二十五呈送司礼监,待朱由校批红后,以“增补《大明律》例”之形式,颁行天下,作为新政推行的法律基石。

未时的阳光带着融融暖意。朱由校仅带着王安及两名贴身侍卫,轻车简从,悄然驾临信王府。时年十一岁的信王朱由检,闻报连忙放下手中书卷,于正殿阶下恭迎。少年亲王身姿挺拔,眉宇间已初显沉稳。

步入信王书房所在的暖阁,只见窗明几净,案头摊开的正是半部《论语》。朱由校示意弟弟不必拘礼,二人相对坐于窗下矮榻。朱由校随手拿起那卷《论语》,翻到《里仁》篇,指着“里仁为美”一句,温和问道:“二弟,依你之见,如何方能使得一乡一里皆以‘仁’为美?”

朱由检略一沉吟,躬身答道:“回皇兄,臣弟以为,‘仁’之精神,非独善其身可成。需邻里守望相助,患难相扶;长幼尊卑有序,各守其分。正如《大学》所言,‘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’。一乡之仁美,始于每家每户之修齐和睦,方能蔚然成风,进而推及邦国。” 回答虽带少年稚气,却思路清晰,引经据典。

朱由校眼中露出欣慰,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:“解得通透。治大国如烹小鲜,亦如治小家。正己身,明是非,而后方能正人、安家、定邦。五弟,你年纪尚轻,不必急于深究那些纷繁复杂的军国谋略。眼下,沉下心来,把这圣贤经义的真髓吃透嚼烂,便是立身立业的根本。” 兄弟二人,一个循循善诱,一个恭谨受教,从“仁政”的内涵,聊到“礼乐”的教化之功,话语平和,如寻常书香门第的兄弟论学。暖阁内唯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低语交谈。无人察觉,暖阁厚重的锦缎门帘之外,信王身边的心腹小太监曹化淳,正屏息凝神,侧耳倾听着帘内每一句对话,眼中光芒闪烁不定。

酉时,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点亮。按照《后宫轮值表》,朱由校今夜宿于慧妃范氏所居的钟粹宫。范慧妃之父范守道,曾任顺天府锦衣卫指挥佥事,深谙官场百态与监察之道。范慧妃自幼耳濡目染,入宫后行事素来谨慎周密,心思细腻。

灯下,范慧妃亲手奉上一碟精巧的顺天府特产杏仁酥,见朱由校拈起一块,才轻声细语道:“陛下,前日家父差府中老仆送些家用入宫,闲谈间提及,顺天府下通州、涿州等州县,自小吏加薪、师爷定编后,衙门口明目张胆勒索‘门包’的事,确是少了许多。百姓们都说,进门容易了些。”

她话锋微转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过,有几位常入城办事的多家乡老悄悄抱怨,说个别县的县丞老爷,虽不敢再让门房伸手,却变着法儿让那定编的师爷‘代笔收费’。比如代写诉状、田契,或者‘指点’衙门文书格式,费用虽不敢明着定数,却暗示‘笔墨耗费’、‘润笔之资’,比往日也便宜不了多少,让人推脱不得。”

朱由校正拈着杏仁酥的手指一顿,眉头微蹙:“师爷定编,薪俸由官库直发,本就是为了禁绝这‘私费’、‘陋规’!竟还有人敢钻这空子?” 语气中已带上一丝冷意。

范慧妃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、打磨光滑的枣木牌,上面用极细的刀笔刻着几行蝇头小楷,正是锦衣卫内部传递简要密报时常用的制式木牌。“家父闻知此事,已遣人暗中查访。这牌子上记下的,是初步摸到有此类情形的三个县名。家父言道,新政‘大体落实尚可,然细微之处,犹有蚁穴需防’。”

朱由校接过木牌,指尖拂过冰冷的刻痕,沉吟片刻:“此事不能姑息。明日朕便让吏部行文,着都察院派员暗查这三县。一经查实,涉事县丞罚俸半年,以儆效尤!涉事师爷,无论考选如何,即刻革职,永不叙用!朕倒要看看,谁还敢在这养廉银上动歪心思!” 他放下木牌,又问道:“锦衣卫巡访民间,百姓对推广番薯、军户转业分田这些新政,可有怨言或难处?”

范慧妃温婉答道:“回陛下,臣妾听家父所言,民间对此多是翘首期盼秋收。尤其是得了‘转业田’的军户家眷,都说总算有了自家的指望。倒是有几位乡老提了句,说派下去的劝农官和书吏,‘教种番薯、讲新政条陈时,比从前衙门那些鼻孔朝天的老爷们,耐心细致了些’。”

烛火跳跃,柔和的光晕映照着范慧妃沉静而秀美的面庞。她父亲那隐秘的锦衣卫背景,此刻却成了皇帝洞察新政在最细微末梢处落地实情的一双敏锐眼睛。这钟粹宫春夜的闲谈,无关风月,只关乎那文华殿上议定的煌煌律条,如何在州县衙门的案牍间、在乡间地头的烟火气里,接受最真实、也最严苛的检验。

帝国的治理,既需要皇极殿上挥斥方遒的宏大决策,漠北草原上银粮破局的雷霆手段,也同样需要文华殿内字斟句酌的法度雕琢,信王府中春风化雨的经义熏陶,以及这深宫暖阁里,对一丝一缕民间反馈的敏锐捕捉与及时纠偏。在刚柔相济、明暗相辅的脉络中,天启元年的王朝,正沿着三月十八日定下的方向,在历史的河道中沉稳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