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内部之争(1/2)
十月廿九,晨议。
桃源公署的议事堂里,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长条木桌两侧坐满了人——文官在左,武将在右,都是桃源的核心人物。桌首空着,那是林枫的位置。桌尾摆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在每个人心上。
林栋坐在武将首位,腰杆挺得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,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对面的陈远之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,花白的眉毛拧成疙瘩。
其他人都沉默着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身体的窸窣声。
门开了。
林枫走进来,还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袍,脸色比昨日好了些,但眼下的阴影显示他昨晚也没睡好。他走到桌首坐下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他说,“周大人带来了朝廷的封赏,想必诸位都已知晓。今日,我们就议一议,接,还是不接。”
开门见山,没有废话。
堂内更静了。
“我先说。”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沉默。说话的是铁匠坊主王大山,四十多岁,满脸络腮胡,手掌粗大如蒲扇。他不是官员,但作为工匠代表被特邀参会。
“这有什么好议的?”王大山的声音像打铁,“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城,凭什么要听朝廷的?他们早干什么去了?狼族来的时候,朝廷的兵在哪?现在看咱们打赢了,就来摘桃子?我王大山的锤子不答应!”
这番话像火星溅进油锅。
“王师傅说得对!”一个年轻将领站起来,是骑兵队副队长赵铁,脸上还带着夜袭留下的伤疤,“咱们流血流汗守住的城,凭什么要给别人磕头?节度使?侯爷?咱们主公缺这个吗?”
“赵铁,坐下。”林栋沉声道,“听主公说完。”
赵铁梗着脖子,但在林栋的目光下,还是悻悻坐下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这次开口的是田亩司主事李茂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出身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那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痕迹,“朝廷的封赏,听着是好事。咱们要是接了,就是朝廷的人了,名正言顺。周围的州县,就不能再说咱们是‘流寇’‘山贼’。咱们要买粮、卖货、招人,都方便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而且……有了朝廷的名分,以后再打仗,咱们就不是孤军奋战了。朝廷总得给点支持吧?”
“支持?”王大山冷笑,“李老头,你种了一辈子地,还没看明白?朝廷要真有心支持,早干嘛去了?他们现在给个空头衔,就是想让咱们去卖命!收复三州?说得轻巧!那得死多少人?流的可是咱们桃源子弟的血!”
“可要是拒绝……”李茂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就是跟朝廷对着干。咱们挡得住狼族,挡得住朝廷大军吗?永昌朝再弱,也有几十万军队……”
“几十万?”一直沉默的陈远之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李主事,朝廷的军队,九成在各地节度使手中,听调不听宣。真正能调动的,不过京畿三五万人。而且,朝廷现在四面楚歌,南方藩镇割据,西方流寇肆虐,北方狼族虎视眈眈——他们真的会为了我们这一座城,大动干戈吗?”
他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“周正此来,名为封赏,实为试探。若我们接受,朝廷不费一兵一卒,就收服了北地最强的势力。若我们不接受……他们暂时也无力征讨,只能记在心里,秋后算账。”
这话说得透彻。
堂内又陷入沉默。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。
“我来说说实际的。”这次开口的是粮储司主事孙有财,瘦瘦小小,眼睛却很亮,“如果接受招安,朝廷承诺的粮草军械,能不能兑现是一回事。但有了朝廷的名分,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周边土地,征收赋税,招募流民。桃源现在人口刚过万,粮食勉强自给。要想发展壮大,必须扩张。而扩张,需要名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拒绝,我们就是‘逆贼’,周边州县可以名正言顺地封锁我们。商路断绝,流民不敢来,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座城里。”
“困死?”王大山拍桌子,“咱们有城墙!有连弩!有震天雷!谁来打谁!”
“王师傅,”林枫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城墙再坚,也需要粮食。连弩再利,也需要铁和木。震天雷再响,也需要硫磺硝石。这些,都要从外面来。”
王大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枫看向一直沉默的学堂山长张文远。这位老秀才在桃源开战后才来投奔,因学识渊博被聘为山长。
“张先生,您怎么看?”
张文远捋了捋山羊胡,慢条斯理地说:“老朽读书人,只说些圣贤道理。子曰: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。朝廷虽弱,终究是正统。主公若受封,便是朝廷命官,行事自然名正言顺。百姓归附,士人投奔,皆因‘正统’二字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然则,孟子亦云: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桃源之法,重民生,兴教化,与民休息,此乃王道也。朝廷之法,苛捐杂税,吏治腐败,民不聊生。主公若归附,是否也要行朝廷之法?若行,则失桃源之本心;若不行,朝廷岂能容你?”
到底是读书人,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:归附,就得按朝廷的规矩来;不归附,才能保持桃源的独特性。
“张先生说得对!”赵铁又忍不住了,“咱们桃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!孩子能上学堂,病了有医馆,老了有供养,战死了名字刻在碑上!这些,朝廷做得到吗?他们只会收税,只会拉壮丁!”
“可咱们能永远这样吗?”这次说话的是治安司主事刘猛,原是边军什长,脸上有道刀疤,说话直来直去,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。现在乱世,咱们可以自立。可要是哪天天下统一了呢?咱们一座城,能对抗整个天下吗?”
这个问题太尖锐,堂内再次沉默。
林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林将军,”他看向林栋,“你说说。”
林栋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“末将从主公三年前建城时就跟随,亲眼看着桃源从一片废墟,变成今天这样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但握着刀柄的手很紧,“我们为什么能守住城?不是因为城墙多坚,武器多利,是因为每个人都把这里当家。为什么当家?因为这里有希望——孩子能读书,老人有人养,干活有饭吃,打仗不会白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如果接受朝廷招安,这些还能保持吗?朝廷会让咱们的孩子继续学那些‘奇技淫巧’吗?会让咱们的工匠继续造连弩、震天雷吗?会让咱们的田亩司继续按‘均田法’分地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,每个都敲在人心上。
“朝廷要的,是一把听话的刀。”林栋的声音沉下来,“可咱们桃源,不是刀。咱们是……是火种。”
火种。
这个词让林枫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可是将军,”孙有财反驳,“没有朝廷的名分,咱们就是无根之萍。现在天下大乱,没人管咱们。可乱世总会结束,到时候咱们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乱世不要结束!”王大山又拍桌子,“咱们桃源强大了,去统一天下!主公当皇帝,咱们都是开国功臣!”
这话太直白,太僭越,堂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“王师傅!”陈远之厉声呵斥,“慎言!”
王大山也意识到说错话了,讪讪地低下头,但还是嘟囔:“我就是这么想的……”
林枫摆摆手,示意无妨。
“都说说。”他说,“今日言者无罪。有什么想法,都说出来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争论更加激烈。
工匠们大多支持自立。他们亲眼看着自己造出的东西改变了战争,那种成就感,是朝廷的工匠永远体会不到的——在朝廷,匠人只是工具,是贱籍。在桃源,他们是受人尊敬的师傅,他们的技艺被重视,他们的发明被奖励。
农人们分歧较大。年长的像李茂,倾向于归附,因为“安稳”;年轻的农兵则更支持自立,因为他们亲身参与了守城,亲眼看到那些朝廷官兵在狼族面前如何溃败。
将领们几乎一边倒地支持自立。他们是刀尖上舔血的人,最清楚朝廷军队的腐败无能。赵铁说得最直接:“朝廷那些将军,打仗不行,捞钱第一。咱们要是归附了,就得听那些废物指挥,凭什么?”
文官们则更复杂。像陈远之这样的老人,骨子里还有“忠君”的思想,但又清楚朝廷的腐朽。张文远这样的读书人,看重名分正统,但也欣赏桃源的治世之道。
学堂的年轻先生们最激进。他们大多是在桃源长大的,或者战乱中失去一切来投奔的。他们教孩子们算术、格物、农学,他们相信桃源的道路才是未来。一个叫周明的年轻先生甚至说:“朝廷代表的是旧时代,桃源才是新时代的开始。我们为什么要向旧时代投降?”
争论到午时,还是没有结果。
林枫一直没有表态,只是听,偶尔问一两句,引导争论深入。
“好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先吃饭,下午继续。”
午饭很简单,一人一碗面,两个饼。但没人有心思吃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继续争论。
林枫端着碗,走到廊下。林栋跟了过来。
“主公,”林栋低声说,“您心里……有决断了吗?”
林枫没有回答,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末将……”林栋犹豫了一下,“末将支持自立。但孙有财说得也有道理,没有名分,很多事确实难办。”
“是啊。”林枫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,“难办。”
下午的争论更加白热化。
当孙有财再次提出“名分”问题时,王大山直接吼了回去:“名分?咱们打赢狼族的时候,怎么没人提名分?现在来要名分了?我呸!”
“王师傅,这是议事堂,不是铁匠铺!”陈远之也火了。
“怎么?嫌我粗?”王大山瞪眼,“我粗,但我讲理!我就问一句:朝廷能给咱们什么?能给咱们孩子上学不要钱?能给咱们老了有人养?能给咱们战死了名字刻在碑上?能吗?”
一连串的“能吗”,问得陈远之哑口无言。
“可是王师傅,”张文远缓缓开口,“没有朝廷,咱们就是‘逆贼’。逆贼的学堂,教出来的学生,将来能考科举吗?逆贼的工匠,造出的东西,能卖到天下吗?逆贼的百姓,能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‘良民’吗?”
这三个问题,每个都击中要害。
科举,是读书人的出路。商路,是工匠和商人的命脉。良民身份,是普通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堂内安静下来。
连王大山都沉默了。他可以不在乎科举——他儿子在学堂学的是锻造,不是四书五经。但他不能不在乎商路——铁匠坊需要的铁料、木炭,都要从外面买。
林枫看着这一幕,心里清楚,争论已经触及了最核心的矛盾:理想与现实,独立与发展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开口了。
是医馆的主治大夫徐清源,五十多岁,原是州城的名医,战乱中家破人亡,被桃源收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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