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新皇使者(1/2)

十月廿八,晨。

霜重,风冷。桃源城南门外三里,官道两侧的荒草上结了一层白茸茸的霜花。但今天这条平日寂静的道路格外热闹——数百名桃源军士兵在路旁列队,甲胄鲜明,长矛如林;更远处,数千百姓自发聚集,踮着脚尖望向南方。

他们在等钦差。

林栋一身戎装,站在队伍最前方。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腰刀刀柄,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在他身后,陈远之穿着正式的文官袍服,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颤抖,不知是冷还是紧张。

“来了。”了望哨的声音从土坡上传来。

地平线上,先出现的是两面杏黄色龙旗,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接着是仪仗队的金瓜、钺斧、朝天镫,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然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官轿,轿顶覆盖明黄色锦缎,四角垂着流苏。轿子前后簇拥着近百名禁军,甲胄鲜亮,步伐整齐。

这是永昌王朝正三品以上官员出巡的规格。

队伍缓缓走近。林栋深吸一口气,向前迎了三步,按照朝廷礼仪躬身行礼:“北地桃源防御使林栋,恭迎钦差大人。”

轿帘掀开。

先探出来的是一双官靴,黑缎面,白底,纤尘不染。然后是一身绯色官袍,胸前绣着孔雀补子——这是正三品文官的服制。最后是那张脸:约莫四十岁年纪,面皮白净,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,眉眼温和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精明。

兵部侍郎周正。

他下轿的动作很稳,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。走到林栋面前,他微微抬手:“林将军免礼。”

声音平和,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,也没有刻意示好的亲近,就像在衙门里对同僚说话。

“周大人一路辛苦。”林栋直起身,“我家主公已在城内等候,请大人移步。”

周正点点头,目光却越过林栋,投向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城墙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亲眼见到时还是被震撼了。

那墙不是砖石垒砌的,也不是夯土筑成的。它浑然一体,像一整块巨大的灰色玉石被削成了城墙的形状。墙面上几乎没有缝隙,只在少数地方能看到细微的龟裂,像是瓷器上自然的冰裂纹。墙高五丈,垛口整齐如锯齿,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
更令人心悸的是墙头那些守军。他们站的笔直,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手中的弓弩形制古怪,弩臂是钢制的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
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县城城墙。

周正收回目光,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:“久闻桃源城墙坚不可摧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林将军,请带路。”

队伍重新开动。仪仗队奏起鼓乐,但乐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单薄,反而被桃源城内的各种声音压过——那是铁匠铺的敲击声,木工坊的锯木声,学堂的读书声,还有市集隐隐传来的喧哗。

周正的耳朵微微动了动。他坐在轿中,透过轿帘的缝隙观察着这座城。

街道是青石板铺成的,平整宽阔,能容四辆马车并行。两侧的房屋虽然大多是新建的,但布局整齐,檐角高低错落有致。更难得的是干净——没有乱堆的杂物,没有污水横流,连落叶都被扫到路旁堆成整齐的小堆。

行人见到仪仗队并不惊慌,只是礼貌地让到路旁,好奇地张望。他们的脸色红润,衣袍虽然朴素但整洁,眼神里有种这个乱世少见的……安定。

这不是一座刚刚经历过大战的城池该有的样子。

轿子在一座府邸前停下。这府邸不大,门楣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,上书“桃源公署”四个字,字体刚劲有力,显然是林枫亲笔。

林栋上前通报。很快,大门打开,林枫走了出来。

周正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。

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袍,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革带。脸色有些苍白,似乎大病初愈,但眼神明亮清澈,像秋日高远的天空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刻意挺直腰杆,也没有故作谦卑,就是很自然地站着,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。

“草民林枫,见过钦差大人。”林枫拱手行礼,用的是平民见官的礼数,不卑不亢。

周正连忙上前虚扶:“林先生不必多礼。陛下闻先生大败狼族,保境安民,甚为欣慰,特命本官前来慰问。”

两人目光相触,短短一瞬,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东西。

一个在观察:这个林枫,是真心归附,还是虚与委蛇?

另一个在判断:这个钦差,是来施恩,还是来试探?

“大人请进。”林枫侧身让路。

公署正堂已经布置好了香案。周正带来的随从将圣旨恭恭敬敬地捧出,那明黄色的绸缎在略显简朴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北地义民林枫接旨——”周正展开圣旨,声音洪亮。

林枫撩衣跪下。林栋、陈远之及一众桃源官员也跟着跪倒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闻北地有义士林枫,聚流民,筑坚城,抗狼族,保黎庶,功莫大焉。今特封林枫为‘镇北侯’,授北地节度使,统辖幽、并、朔三州军事,兼领桃源县事。赐黄金千两,锦缎五百匹,良马百匹,铁甲五百副。望卿不负朕望,镇守北疆,永保太平。钦此。”

圣旨念完,堂内一片寂静。

镇北侯。北地节度使。统辖三州。

这三个头衔,每一个都重若千钧。尤其是“节度使”——那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,军政大权集于一身,在永昌王朝开国以来,非皇族宗亲或开国功臣不得授此职。

周正合上圣旨,看向林枫:“林侯爷,接旨吧。”

林枫抬起头,没有立刻伸手。

他沉默了三息。

这三息里,堂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林栋的手按在刀柄上,陈远之的额头渗出汗珠,周正身后的禁军侍卫眼神锐利起来。

然后,林枫伸出双手,接过圣旨。

“臣林枫,领旨谢恩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周正暗暗松了口气,脸上笑容更盛:“侯爷请起。从今日起,您就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了。陛下对您寄予厚望啊。”

“陛下隆恩,臣感激涕零。”林枫站起身,将圣旨交给一旁的陈远之,“请周大人后堂用茶,容我更衣后再来相陪。”

这是要单独谈话的信号。

周正会意:“侯爷请便。”

后堂花厅,茶已备好。

不是名贵的龙井碧螺春,而是本地山野采摘的苦丁茶,汤色清亮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。茶点也很简单:几样果脯,一碟新炒的瓜子。

周正端起茶杯,轻轻嗅了嗅茶香,赞道:“好茶。清苦回甘,如人生滋味。”

林枫换了身稍正式些的深蓝色长袍,走进花厅,在周正对面坐下:“山野粗茶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
“哪里。”周正放下茶杯,正色道,“林侯爷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陛下此次封赏,诚意十足。节度使一职,开国以来只授过七人,其中五人都是开国时的从龙功臣。侯爷以平民之身得此殊荣,可见陛下对侯爷何等看重。”

林枫微微颔首:“陛下厚爱,臣明白。只是……周大人,幽、并、朔三州,如今还在狼族手中吧?”

周正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:“所以才需要侯爷去收复啊。以侯爷之能,假以时日,必能驱逐狼族,光复三州。届时,侯爷便是朝廷收复北地的第一功臣,封王拜相,指日可待。”

很漂亮的话术。给你一个空头衔,让你去拼命,成了是朝廷的功绩,败了是你自己无能。

林枫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
周正也不急,慢慢品茶,等待对方开口。

花厅里很安静,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集喧哗。

良久,林枫放下茶杯。

“周大人,桃源只是一座县城,人口不过万余,兵力不足五千。能守住城墙已属侥幸,何谈收复三州?”

“侯爷过谦了。”周正笑道,“您能以五千破七万,这等战力,放眼天下几人能有?朝廷会调拨粮草军械,周边州县也会配合。只要侯爷点头,收复北地,绝非空谈。”

“那么,”林枫抬眼,“朝廷能调拨多少粮草?多少军械?周边哪些州县会配合?配合到什么程度?军费从何而出?将士抚恤由谁承担?”

一连串的问题,个个切中要害。

周正的笑容渐渐淡去。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“侯爷是聪明人。”他终于说,“朝廷如今的情况,您想必也清楚。北方狼族,西方流寇,南方藩镇,朝廷能控制的,不过京畿数州之地。粮草军械,确实紧张。”
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正因为如此,陛下才更需要侯爷这样的能臣。侯爷若能以桃源为基,逐步收复北地,便是朝廷在北方的擎天柱石。届时,朝廷自然会倾力支持。”

还是空话。

林枫心中冷笑,脸上却依然平静:“周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。只是此事关系重大,容我细细思量,与部属商议后再给朝廷答复。”

“这是自然。”周正点头,“不过陛下希望,侯爷能在冬至前赴京述职,正式接受册封。”

冬至,还有一个半月。

这是最后期限。

“好。”林枫应下,“届时必给朝廷一个答复。”

接下来的谈话轻松了许多。周正不再提正事,转而问起桃源的民生、城墙的建造、武器的制造。林枫也一一作答,只是关键处都含糊带过。

“听闻侯爷城墙用的是特殊材料,不知是何秘方?”周正看似随意地问。

“不过是石灰、黏土、砂石的混合物,比例稍有讲究罢了。”林枫轻描淡写。

“那会爆炸的陶罐……”

“一些炼丹术士偶然发现的配方,不足为奇。”

“连弩的射速……”

“工匠改进了一下弩机结构。”

每个答案都像打在棉花上,看似回答了,实则什么都没说。

周正也不深究,只是微笑点头,心中却越发警惕。

这个林枫,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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