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祠堂中的绝望(2/2)
“大哥!你疯了!”三叔公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,指着牌位,“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!是我们林家的根啊!卖了地,我们算什么?我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吗?”
“爹!不能卖地啊!”二叔林建功也急了,“卖了地,我们就算这次侥幸活下来,以后怎么办?喝西北风吗?子孙后代怎么办?”
“是啊族长!地不能卖啊!”
“没了地,我们还是林家庄的人吗?”
反对声,哀求声,几乎要将祠堂的屋顶掀翻。卖地,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,是比面对叛军更需要勇气,更难以接受的抉择。
林老爷子看着激动的人群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悲凉。他等众人的声音稍微平息一些,才用嘶哑的声音,近乎咆哮地吼道:
“不卖地?!”
“不卖地,哪来的钱粮跑路?!”
“不卖地,叛军来了,地就能保住吗?!”
“是地重要,还是人命重要?!是守着这几亩黄土一起死,还是卖了它,换点粮食,给娃娃们,给女人们,搏一条活路出去?!”
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根?人都死绝了,要根有什么用?!留着地,给叛军种吗?给那些吊死我们的官差种吗?!”
“活下来!只要人活下来!林家就没断根!”
老人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浑浊的老泪,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,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。
祠堂里,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这一次,再没有人出声反对。
所有人都被老爷子这番话,以及他脸上那绝望的泪水震住了。他们明白,老爷子做出这个决定,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煎熬。这不仅仅是卖地,这是在亲手掘断家族的根,是在向列祖列宗谢罪!
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、更加彻底的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连最后的根基都要舍弃了……
林枫看着祖父那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背影,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决绝与痛苦的泪水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他完全理解这个决定的残酷和不得已。这是绝境中,唯一能想到的,用未来换取现在,用根基换取一丝渺茫生存机会的……自杀式选择。
“可是……爹,”二叔林建功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,“这兵荒马乱的……地……地卖给谁啊?谁还敢买?又能卖出几个钱?”
这又是一个残酷的现实。乱世之中,土地的价值暴跌,而且有实力、敢接手的人少之又少。很可能,林家世代积累的土地,最终只能以极低的价格,贱卖给附近有坞堡庇护的大户,或者……干脆没人要。
“我去求……我去找赵员外。”林老爷子抹了把脸,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,“就算只能换几石杂粮,几贯铜钱……也够我们……支撑几天,往南边逃了。”
赵员外,是距离林家庄三十里外,一个拥有私人武装和坞堡的大地主,也是平日里兼并土地最积极的人。此刻去求他,无异于与虎谋皮,必然会被压榨到极致。
但,他们没有别的选择。
计划,就以这样一种无比屈辱和绝望的方式,被强行定了下来。卖地,换粮,然后,向着未知的、同样危机四伏的南方逃亡。
没有人再有异议。巨大的悲伤和绝望,已经抽干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和反抗的念头。
会议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。族人们默默地、步履沉重地依次离开祠堂,每个人的背影都佝偻着,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。
林枫是最后几个离开的。他搀扶着几乎无法独自站立的祖父,慢慢走出祠堂。
门外,夕阳正挣扎着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投向大地,将那破败的村庄和远处荒芜的田地,都染上了一种凄艳而绝望的色彩。
故土,家园,祖辈的根基……一切,似乎都即将在这片残阳如血中,走向终结。
林枫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更显阴森肃穆的祠堂,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牌位。
一种强烈的不甘,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起来。
卖地求生?颠沛流离?然后像无数历史中的流民一样,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荒野沟壑?
不!
绝不!
可是,不这样,又能如何?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再次深深陷入皮肉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巨大的无力感和那份燃烧的不甘,在他胸中剧烈地冲撞着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希望,究竟在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