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累到脚痛(2/2)

纪连枝,京都里有名的妙手回春的年轻大夫,也是倾心于薛碧君的六妹妹的薛君意之人,虽未正式定亲,但薛家上下几乎已默认了这位未来的“六姑爷”。

“不许去!”薛碧君闻言,脸色倏地一沉,声音也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。

她猛地想抽回脚,却因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“我这点小伤,何须劳动纪大夫?让人知道了,像什么话!”

她性子极其要强,最不愿的就是将自己脆弱狼狈的一面示人,尤其是给那些与她生活圈子相关的人看。

这满脚的冻疮,在她看来,是狼狈,是软弱,是绝不能被外人窥见的隐秘。

甘草深知她的脾性,急得又要掉泪:“小姐!面子难道比身子还要紧吗?纪大夫是医者,在他眼里只有病人……”

“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!”薛碧君打断她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讼师公堂之上才有的决断,“你若还认我是小姐,就听话。”她闭上眼,靠在引枕上,摆出一副拒绝再谈的姿态,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苍白嘴唇,泄露了她此刻正强忍着的不适。

甘草看着她这副模样,又是心疼又是气恼,正不知如何是好,外间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,以及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:

“碧君可在?穆某冒昧来访。”

是穆弘缨!

薛碧君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。

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她下意识地就想把双脚藏进被子里,可甘草还蹲在榻前,水盆也还在地上。

不等她出声回应,或者做出任何有效的掩饰,脚步声已到了内室门口。

帘栊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,首先进来的正是穆弘缨。

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,外罩玄色狐裘大氅,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,此刻却深沉如夜,目光锐利,直直地落在薛碧君未来得及藏起的那双脚上,以及蹲在一旁、眼圈通红的甘草。

而在穆弘缨身后半步,跟着一个提着药箱,气质温文的白衫男子,不是纪连枝又是谁?
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薛碧君只觉得一股热血“嗡”地一下冲上头顶,脸上火辣辣的,羞愤、窘迫、还有一丝被撞破隐秘的难堪,交织在一起,让她几乎想要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她飞快地拉起旁边散落的薄毯,胡乱盖在脚上,动作仓促得甚至碰翻了旁边的水盆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些许温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和榻边。

“穆弘缨……,纪大夫,”她强自镇定,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二位……何事星夜到访?甘草,还不快收拾一下,看茶。”她试图用惯常的清冷语调维持最后的体面,但那紧紧攥着薄毯、指节发白的手,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
甘草也吓了一跳,慌忙起身,手忙脚乱地扶正水盆,用布巾擦拭,偷眼去看自家小姐那煞白的脸色,心中叫苦不迭。

穆弘缨的目光从那双被薄毯仓促覆盖、却依旧能看出轮廓不自然的脚上移开,落到薛碧君强作镇定的脸上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先对身后的纪连枝微微颔首。

纪连枝上前一步,脸上是纯粹的医者关切,温言道:“大姐姐,穆老弟听闻你近日劳累,身体似有不适,心中挂念,特让我前来,给你看看。”他语气平和自然,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诊,丝毫未提及那双脚,也未曾对眼前这略显尴尬的场景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
薛碧君的心猛地一沉。听闻?他如何听闻?她自认掩饰得很好,即便在公堂之上、与人对质时脚步有些微不稳,也绝不该落到他眼中……

穆弘缨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,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在这寂静的室内缓缓响起,解开了她的疑窦,也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已不平静的心湖:“好几次,你在刑部门前下轿时,脚步略有踉跄。恰巧,穆鸦看见了。”

穆鸦,是他身边那个有些许聒噪、形影不离的随从,眼力之佳,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是心思之细,薛碧君是领教过的。

原来如此。薛碧君闭了闭眼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没想到自己那瞬间的失态,竟落入了那人眼中,更没想到,这点细微之处,竟会被如此郑重其事地禀报给他,而他……竟真的就放在了心上,不仅记挂,还直接请了大夫,亲自上门。
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,有被人窥破弱点的恼怒,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,但深处,似乎又夹杂着一缕极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流。

她纵横公堂,唇枪舌剑,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雨,早已忘了被人如此细致关怀是什么滋味。

穆弘缨上前一步,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,那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,直抵内心最深处的疲惫与脆弱。

他的语气放缓了些,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:“碧君为国为民,奔波劳碌,穆某敬佩。然医者父母心,纪大夫既已至此,便让他看一看吧。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亦是为本钱,若因小疾酿成大患,将来又如何能继续为那些含冤者奔走发声?”

他的话,句句在理,既顾全了她的颜面,又点明了利害关系。

薛碧君攥着薄毯的手指,微微松了些力道。

她抬眼,对上穆弘缨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眸,又看了看一旁面带忧色、欲言又止的甘草,以及神色温和而坚定的纪连枝。

抗拒的话,在唇边辗转,最终却未能说出口。

纪连枝适时地再次上前,将药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,取出脉枕,声音温和如春风:“大姐姐,还请伸手,容我先为你诊脉。”

甘草见状,连忙上前,轻轻扶住薛碧君的手臂,低声道:“小姐,就让纪大夫看看吧……”

薛碧君沉默着,长长的睫毛垂下,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良久,她终是几不可查地,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
那一直紧绷着的、代表着抗拒与要强的肩膀,似乎也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,微微塌陷了下去,流露出深藏的疲惫。

穆弘缨看着她终于妥协,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,他默默后退半步,将空间让给纪连枝,目光却依旧落在薛碧君身上,深沉难辨。

烛火噼啪一声轻响,室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纪连枝凝神诊脉时细微的呼吸声,以及窗外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落下的冬雨声。

一股淡淡的、清苦的药草香气,开始在这暖阁之中弥漫开来,混合着女子发间清冷的梅香,交织成一幅静谧而微澜的画卷。

甘草小心翼翼地掀开那角薄毯,将那饱受折磨、伤痕累累的双足,展现在医者的目光下。

纪连枝的神色依旧专注平和,并无半分异样,只是检查的动作愈发轻柔仔细。

薛碧君别开脸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雨丝斜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她依旧不习惯将伤处示人,心中那份倔强仍在,但在此刻,在这温暖的室内,在友人(或许不止是友人)不容置疑的关怀与医者专业的审视下,那坚冰般的外壳,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允许一丝暖意,悄然渗入。
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