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雪暖漕河渡(1/2)
腊月初八这日,漕河渡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。薛竞君推开账房的窗,寒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,瞬间让炭盆里的火星颤了颤。
她望着临近窗边的渡口边上蜷缩在破庙里的灾民们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双鱼纹玉佩。
目及远方,若有所思。
“东家,破庙里的灾民又冻病了五个,咱们存的炭火只够再撑三日,就连熬粥的柴薪都快断了。”漕河渡这边的薛家铺子的账房周伯裹紧棉袄进来,胡子上沾着雪粒,声音里满是焦灼,“昨儿去镇上买炭,炭商说雪封了山路,要加价五成才肯卖。”
薛竞君关上窗,转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红木匣子,打开时,里面的银锭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“周伯,你拿三百两去,不管加价多少,先把炭和柴薪买回来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再让伙房多熬些姜汤,每个灾民都要分到,尤其是老人和孩子。”
“东家,这……”周伯看着那匣子银子,欲言又止——薛家漕河渡今年这边的漕运本就受了雪灾影响,走船的次数少了大半,如今赈灾已耗了不少漕河渡这边的家底。
“救人先救命。”薛竞君打断他,语气却没了往日的锐利,反而带着一丝柔和,“这渡头的人救不活,咱们薛家的船,往后也难在漕河上走稳。”
周伯叹口气,接过银子匆匆离去。
薛竞君换了身耐脏的粗布棉裙,拎着食盒往破庙走。
雪下得更密了,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,远远便看见几个孩子趴在庙门口,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空碗,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薛家粥棚的方向。
“来,先喝碗姜汤。”薛竞君蹲下身,把温热的姜汤递给一个小女孩。
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碗,小口喝着,睫毛上的雪粒渐渐化了,变成水珠滚下来。
庙里面,几个老人躺在稻草上,盖着薛家送来的旧棉絮,气息微弱。
薛竞君摸了摸老人的手,冰凉得像块寒冰,连忙让人把炭盆往老人身边挪了挪。
“薛东家,您真是活菩萨啊!”一个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过来,膝盖一软就要下跪,被薛竞君连忙扶住。
“快别这样。”薛竞君帮她把孩子裹紧些,“再撑几日,等雪小了,我让人去邻县调些厚棉絮和药材来,孩子们就不会冻着了。”
可雪却一连下了五日,邻县的路始终没通。
薛竞君看着义仓里越来越少的粮食,心里发沉。夜里,她站在渡口的栈桥上,望着河面厚厚的冰层,忽然想起薛家后院还有十几间堆放旧船帆的库房——那些帆布粗厚耐冻,或许能给灾民做些临时的御寒衣物。
第二日天不亮,薛竞君就带着伙计们拆船帆。帆布又粗又硬,她的手被麻绳勒出了红印,却没停下。
伙计们看着东家亲自上手,也都卯足了劲,把拆下来的帆布剪成大小合适的布料,又找来针线,让女眷们缝成简易的棉袍。
当第一批粗布棉袍送到破庙时,灾民们捧着还带着针线温度的衣服,不少人红了眼眶。
一个老汉穿着新棉袍,对着薛家的方向深深作揖:“薛东家,您这是给咱们雪中送炭啊!”
又过了两日,雪终于停了。
邻县的粮车和药材车缓缓驶进漕河渡,周伯笑着跑来报信:“东家,您之前托人在邻县存的粮食,全都运回来了!还有城里的药铺,听说咱们赈灾,主动送来了不少治风寒的药材。”
薛竞君站在粥棚边,看着灾民们捧着热粥、穿着棉袍,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
雪后的阳光洒在漕河面上,冰层反射着微光,腰间的双鱼纹玉佩也跟着暖了起来。
她知道,这场雪灾过后,漕河渡这边的家底或许会薄些,但漕河渡的人心,却会像这冬日的暖阳一样,长久地留在她心里。
漕河渡的冬日,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布蒙住了,天色阴沉,朔风卷着河面的湿气,刮在脸上,针扎似的疼。
河岸两旁,原本应是热闹的市集,如今却挤满了从北边逃难来的灾民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,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河水,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孩童的啼哭响起,更添几分凄惶。
楚人凤站在新搭起的粥棚下,看着大锅里翻滚的稀粥,白色的蒸汽混着米香,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他身披一件玄色大氅,风尘仆仆,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,指挥着手下的人有序地分发粥食和御寒的粗布、炭火。
秩序井然,效率极高,这便是在商场沉浮数年的楚家少主的手段。
混乱的人群中,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,随即又很快平息下去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。
楚人凤若有所觉,抬眼望去。
只见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窄道,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俯身,将一块干净的粗布盖在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身上。
那人穿着月白绣缠枝梅的夹棉斗篷,风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狐裘,遮住了大半容颜,只在动作间,偶尔能窥见一截白皙的下巴。
她身侧跟着几个干练的仆从,正低声与她禀报着什么。
是她,薛竞君。即使在这污糟混乱的难民堆里,她依然像一株临霜傲雪的寒梅,清冷,坚韧,自有风骨。
楚人凤脚步未动,目光却牢牢锁在那抹月白之上。
他看着她细致地检查分发下去的物资,看着她低声安抚面有菜色的孩童,看着她指挥人手将体弱的老人移到背风处……动作不疾不徐,却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似是感受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,薛竞君忽然抬起头,循着目光望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她明显愣住了,风帽下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,瞬间漾满了难以置信的讶异,甚至有一丝极快掠过的、不符合她平日沉稳的茫然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按照她月前收到的行程,此刻的楚人凤,应该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邻国,洽谈一桩重要的丝绸与香料生意才对。
那桩生意利润丰厚,对楚家至关重要,他绝无可能,也不该出现在这漕河渡的灾民堆里。
楚人凤看着她罕见的怔忡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朝她微微颔首。
薛竞君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,对他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便又低下头去,继续手头的事情,只是那微微加快的步履,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两人皆是商界翘楚,深知此刻孰轻孰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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