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雪夜琵琶引(2/2)

金丝白点了点头,承认了这个称呼。

“薛大家猜得不错,我并非女子。流落于此,实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坦诚地看向薛君意,“我乃南毗国国王幼子,金丝白。”

南毗国?元启西南方向的一个小邦,薛君意曾在一些异域志上看到过记载,知其风俗与元启大不相同,国力不算强盛,但盛产玉石与香料。一位王子,竟隐姓埋名,男扮女装,在元启国的风月场中做了花魁?

这其中的曲折,恐怕比她笔下任何一个话本都要离奇。

“王子之尊,何以至此?”薛君意压下心中的波澜,面上依旧平静。

金丝白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:“王室倾轧,历来如此。我母妃出身不高,在我幼时便已病故。当今王后——我的嫡母,欲为其亲子扫清障碍,数年前设计构陷于我,污我巫蛊诅咒父王。父王听信谗言,欲将我处死。幸得母妃旧部拼死相助,我才逃出南毗,一路隐姓埋名,辗转流亡至元启。为避追杀,也为……筹集日后所需,不得已,借此身份藏身于此。”

他的叙述简洁明了,褪去了之前的表演,反而更显真实与沉重。

那深藏在美丽皮囊下的国仇家恨、流亡辛酸,此刻才初露端倪。

“薛大家,”金丝白目光灼灼地看向她,“我找您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我?”薛君意放下茶盏,自嘲地笑了笑,“金丝公子,你恐怕找错人了。薛某一介寒门写书人,无权无势,不过靠着一支秃笔,写些风月传奇、志怪奇谈,混口饭吃罢了。你这等涉及两国、关乎王族的大事,我如何帮得上忙?难不成,要我写个话本,去南毗国替你申冤不成?”她只觉得荒谬。

“正是!”金丝白却肯定了她的戏言,眼神异常明亮,“我正是想请薛大家,为我写一个话本!”

薛君意愣住了。

金丝白继续道,语速加快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迫切:“薛大家的《断头案》、《奇梦录》,不仅在元启国洛阳纸贵,就连南毗国中,亦有流传。

您的书,受众广泛,上至王公贵族,下至市井小民,皆爱不释手。

若能将我的身世,借薛大家生花妙笔,隐于一个足够动人、足够曲折的故事之中,传播开来…… especially in nanpi, it will create a wave of public opinion for me.” 他情急之下,甚至夹杂了一句南毗语,随即立刻改口,“……这能为我归国,造一番声势。”

薛君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,甚至听懂他那句像英文的南毗语。

他是想利用通俗话本的力量,在民间塑造舆论,将他被陷害的“冤情”广而告之,博取同情,从而为他日后可能的归国行动,积累民望基础。

这确实……是一个另辟蹊径的办法。

话语权,有时比刀剑更有力量。

“公子好算计。”薛君意沉吟道,“只是,此事风险不小。先不论南毗王室得知后会作何反应,单是这故事如何编撰,才能既传达你的冤情,又不至于太过直白引来杀身之祸,便需极谨慎。再者,”她抬眼,目光清亮地看着金丝白,“我为何要帮你?仅凭你一面之词?”

她是一个写书人,不是侠客,更非政客。卷入这等是非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
金丝白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问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起身,走到内室。

片刻后,他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出来,放在薛君意面前的桌上,轻轻打开。

霎时间,珠光宝气,盈满一室。

匣内并非金银,而是几件极其精美的首饰。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,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兰耳坠,还有几颗硕大滚圆、光泽莹润的珍珠,每一件都价值不菲,绝非寻常富贵人家所能拥有。底下是厚厚的银票和房契地契。

“薛大家,”金丝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这并非酬劳,只是聊表心意。若您肯相助,事后还有重谢。我知道,让您平白卷入我的风波,是强人所难。但……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,唯一能为自己、为我枉死的母妃,所做的抗争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恳求,有孤注一掷的决绝,也有属于王族后裔的、不容忽视的骄傲。

“我金丝白在此立誓,若他日能得偿所愿,重返南毗,薛大家便是我南毗国永远的恩人,但有驱策,无所不从。”

薛君意的目光从那些耀眼的珠宝上移开,落回金丝白脸上。

他此刻的神情,不再是那个颠倒众生的花魁,也不是方才那个哭诉身世的可怜人,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、在绝境中寻找一丝微光的流亡王子。

真与假,戏与人生,在这个冬夜的暖阁里,诡异地交织在一起。

窗外,风雪似乎更大了些,扑打着窗纸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
薛君意沉默着。

她想起自己笔下那些才子佳人、侠客鬼狐的故事,它们供人消遣,博人一笑,或赚人眼泪。但金丝白要的,不是消遣,而是一把能搅动风云的软刀子,一场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舆论烽火。

风险,的确巨大。

但……作为一个写书人,有什么比亲身参与、甚至亲手创造一个如此真实而波澜壮阔的故事,更令人心动呢?

更何况,他给的……嗯,确实很多。

她缓缓伸出手,没有去碰那匣珠宝,而是拿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。

“好吧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写书人构思故事时特有的专注与审慎,“你的故事,我听了。具体要如何落笔,我们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
金丝白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,如同暗夜中骤然点起的星辰。

接下来的数日,薛君意以探讨新书情节为由,多次出入“听雪院”。

金丝白,或者说,恢复了部分本性的金丝白,褪去了大部分伪装,将他所知南毗王宫的格局、人事、风俗,以及当年构陷事件的诸多细节,一一向薛君意道来。

他讲述时,语气时而愤懑,时而哀伤,时而又带着对往昔宫廷生活的一丝怀念。

薛君意认真地听着,记录着,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听众和观察者。

她捕捉着每一个可能成为故事亮点的细节,也在金丝白的叙述中,不断印证、修正着对这个复杂“角色”的理解。

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不属于女子的坚毅与野心,也看到了他偶尔流露出的、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脆弱。

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。

最终,薛君意决定动笔。

她没有直接书写南毗国的宫闱秘事,那样太过直白危险。

她构思了一个发生在虚构朝代“大晟”的故事,名曰《狸猫换太子传奇》。

故事里,备受恩宠的贵妃与权倾朝野的国丈,为固权位,用剥了皮的狸猫,换走了身份低微的丽嫔所诞下的皇子,反诬丽嫔产下妖孽。

丽嫔含冤而死,小皇子被忠仆救出,流落民间,受尽苦难。

而贵妃之子则被立为太子。

十数年后,真相如何在各种机缘巧合下逐渐显露端倪,那流落民间的真皇子又该如何自处,如何一步步接近权力的中心,洗刷生母冤屈……

她将金丝白讲述的许多细节化用其中,比如南毗特有的某种香料成了关键证物,比如宫中的某些特定礼仪成了识别身份的暗号。

故事写得跌宕起伏,悬念丛生,既有宫斗的诡谲,又有民间的奇趣,更饱含了沉冤待雪的悲愤与曲折。

书写成,交由相熟的书坊刊印。

因着薛君意本就响亮的名头,以及这个足够吸引人的故事内核,《狸猫换太子传奇》一经推出,便迅速风靡开来,说书人争相讲述,戏班子争相改编,一时间,“狸猫换太子”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。

这股风潮,借着商旅往来,也渐渐吹向了西南方向的南毗国。

薛君意依旧过着她的写书生活,偶尔,会在夜深人静时,想起那个冬夜在“听雪院”中,那个美丽而复杂的“雪衣姑娘”,想起他谈及归国时眼中燃烧的火焰。她不知道自己的那支笔,最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。

她只是完成了一个交易,写了一个“故事”。

窗外,元启国的冬天依旧寒冷,积雪未融。

而南毗国那边,似乎已有暗流,开始悄然涌动。
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