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雪夜琵琶引(1/2)

北风裹着雪粒子,砸在京都“倚梅阁”的朱红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薛君意拢紧了素色棉袍,踩着积雪往阁内走——她本是来寻纪连枝的,却被阁内飘出的琵琶声勾得挪不动脚。

掀开门帘的瞬间,暖融融的水汽混着熏香扑面而来。

满堂宾客都屏息望着二楼的戏台,连手中的酒盏都忘了端。

薛君意顺着目光看去,只见戏台中央立着个身影,正是倚梅阁近日声名鹊起的花魁,人称“雪衣”。

雪衣穿了件银狐领的白狐裘,领口落着细碎的雪,像是从窗外寒天里摘来的月光。

下半身是月白描金的长裙,裙摆绣着暗纹寒梅,走动时裙摆扫过地面,竟似有落雪簌簌的错觉。她未施粉黛,只唇上点了点胭脂,眉眼细长,眼尾却带着点不自知的英气,偏偏被一头松松挽起的乌发中和了,鬓边别着支红梅,雪色衬得那抹红愈发艳。

“雪衣姑娘,再弹段《雪中泪》吧!”楼下富商拍着桌子喊,话音未落,就见他身边的公子直接掏出一锭金元宝,“我出五十两,要姑娘唱支《梅花三开》!”

更后排的盐商不甘示弱,挥手让侍从捧上一匣子银锭:“一百两!我包下姑娘今晚所有曲子!”满堂顿时哄然,金银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。

薛君意看得发怔,她原以为花魁多是艳俗之辈,却没想到雪衣静坐拨弦时,指尖流转的琵琶声里,竟藏着几分不属于风月场的清冽,像是雪山融水,淌进人心。

雪衣抬眼扫过楼下,目光淡淡,却在掠过薛君意时顿了顿。

那一眼极快,快得像错觉,可薛君意分明看见,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属于男子的锐利。

她心头一动,再看雪衣握琵琶的指节,虽纤细却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力道——这哪里是女子的手?

正思忖间,又一阵金锭落地的声响打断了她。楼下一位王爷模样的人直接掷出玉佩:“本王出五百两,要雪衣姑娘陪饮一杯!”满堂霎时安静,所有人都等着雪衣应答。

却见雪衣放下琵琶,起身福了福身,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:“承蒙王爷厚爱,只是奴家不善饮酒。不如再弹一曲,谢过各位赏银?”话音落,指尖再落琴弦,这一次的曲子却不再是柔婉的风月调,而是带着几分金戈铁马的激昂,听得满堂宾客都忘了打赏,只怔怔地望着戏台上那抹雪色身影,连窗外的风雪都似静了几分。

薛君意站在角落,望着雪衣低垂的眼睫,忽然觉得这雪夜的倚梅阁,比她要找的纪连枝,更让人挪不开眼。

薛君意仔细观察着,此人伪作女儿态,竟有惊鸿之姿。黛眉如远山含翠,杏眼若秋水横波,唇点朱樱,面衬芙蓉,发髻间珠翠琳琅,粉白色的羽饰簪在头上,显得人美丽大方,端的是一副绝色佳人模样。

其扮相娇憨处似闺阁碧玉,妩媚时若风月花魁,一颦一笑间,竟让满座看客失了魂魄。

凭此皮囊,于这倚梅阁中,引无数豪客掷金打赏,当真应了那句“貌若潘安扮女装,颠倒众生乱阴阳”!

朔风卷着碎雪,扑打在“倚梅阁”朱红的廊柱与雕花窗棂上。

方才厅内的笙歌鼎沸、脂香酒暖,仿佛被这深夜的寒气一浸,瞬息间便褪得干干净净,只余下一种曲终人散的冷寂。

薛君意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青缎斗篷,指尖有些发凉,正欲随着散去的人流悄然离开,衣袖却被人从后轻轻牵住。

回头,正是雪衣姑娘身边那个眉目清秀的小婢女。小婢女福了一礼,声音低柔:“薛大家请留步,我家姑娘……想请您后院一叙,吃杯热茶再走。”

薛君意微微一怔。

她与这位新晋的花魁雪衣姑娘素无交集,今夜不过是想来去寻寻纪连枝,找点灵感和素材,没有想到,误入这风月场中。

方才在台下,远远瞧着那雪衣姑娘,确实当得起“皓腕凝霜雪,翩若惊鸿影”的赞誉,一舞一动,眼波流转间,连她这个见惯了笔下风月的写书人,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尤物。

只是,这般人物,为何独独在散场后邀她这个写书人?

心中疑窦丛生,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。

薛君意略一颔首:“有劳带路。”

穿过悬挂着茜纱灯的回廊,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
越往里走,越是清静,乃至到了一处独立的小院前,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匾,题着“听雪”二字。

小婢女推开院门,引她入内。

院内竟植着几株白梅,在凛冬中傲然绽放,幽香混着雪片的清冷,扑面而来,与阁前门楼的秾艳靡丽判若两个世界。

正房的窗棂上透出温暖的橘色光晕,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映在窗上。

婢女打起厚厚的锦帘,一股暖融的、带着淡淡甜香的暖气涌出。

薛君意踏入房中,但见陈设雅致,并不似寻常欢场女子的香闺那般堆金砌玉,反倒多了几分书卷清气。

多宝格上摆放着几件古玩,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,临窗的书案上还摊着一本未合上的诗集。

雪衣姑娘已换下舞衣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青丝如瀑,未施粉黛,烛光下看去,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,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,只是眉宇间蕴着一抹难以化开的轻愁,反倒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。

“薛大家肯拨冗前来,雪衣不胜荣幸。”她——或者说,他——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刻意修饰过的柔媚,起身相迎,行动间弱柳扶风。

“雪衣姑娘客气了。”薛君意不动声色地回礼,

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坐下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。

越是近看,越是觉得这“女子”美得有些不真实,骨架似乎比寻常女子要略宽大一些,喉结……似乎被什么方法巧妙地遮掩了。

雪衣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,为她斟了一杯热茶,茶汤澄澈,香气清幽。

“夜深寒重,薛大家饮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他将茶盏轻轻推至薛君意面前,指尖如玉,动作优雅。

“不知姑娘唤薛某前来,所为何事?”薛君意没有去碰那杯茶,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
她不喜欢这种绕圈子的氛围,尤其是在这看似温柔实则莫测的“花魁”面前。

雪衣闻言,睫羽微颤,缓缓垂下眼帘,再抬起时,眼中已蒙上了一层氤氲水汽。

他未语先哽咽,声音愈发低柔凄婉:“薛大家……实不相瞒,雪衣命苦。家中……家中有一个嗜赌如命的爹爹,输光了家产,便要将我卖入这烟花之地抵债。娘亲性子懦弱,只会终日以泪洗面,偶尔骂几句,却也无力回天。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,游手好闲,只会伸手向我要钱……我在这倚梅阁中,看似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,每日强颜欢笑,这其中的辛酸……”

他诉说得哀切动人,若是寻常男子,或是心肠稍软些的看客,只怕早已心生怜惜,恨不得将其揽入怀中好好安慰。

但薛君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精湛的、几乎毫无破绽的表演,看着他眼角那将落未落的泪珠。

就在雪衣姑娘拿起丝帕,准备拭泪,将这番“悲惨身世”再深化几分时,薛君意忽然开口了,声音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

“雪衣姑娘,”她打断他,目光如笔,似要穿透那层美丽的皮囊,“有话,不妨直说。薛某是个写书人,惯会编故事,也……惯能听出什么是故事。”

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炭盆里爆出一声轻微的“噼啪”响。

雪衣姑娘拭泪的动作顿住了。

他抬起眼,那双含泪的眸子对上了薛君意清澈而冷静的目光。

泪意奇迹般地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愕然,以及一丝迅速闪过的、与方才柔弱形象截然不同的锐利。

他沉默了片刻,脸上的悲戚之色如潮水般退去,肩膀也不再刻意瑟缩。

他慢慢放下丝帕,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,整个人的气质在刹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虽然依旧穿着女装,但那神态,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怜惜的弱质女流。

“薛大家果然……目光如炬。”再开口时,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控制着音调,却少了几分矫揉,多了一丝低沉的磁性,“是在下……班门弄斧了。”

他不再自称“雪衣”,而是换了“在下”。

薛君意心中了然,知道自己猜对了大半。

她端起那杯微温的茶,轻轻呷了一口,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
“既如此,金丝白便直言了。”他报出了真名,语气变得郑重。

金丝白,薛君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有些奇特的名字,听起来不似元启国的姓氏。

“金丝……公子?”她试探着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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