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帝王冢·父子局(2/2)
“陛下……”黄公公老泪纵横,“您千万别这么说。您是一代明君,开创了元启国盛世啊。”
“明君?”太上皇惨笑,“明君会让两个儿子手足相残?明君会偏心至此?明君会……会逼得一个儿子不得不杀死另一个儿子?”
他闭上眼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:“朕不是明君,朕只是个……懦夫。”
夜深了,宫人收拾了残局,重新点了安神香,悄悄退下。
太上皇终于疲惫地睡去,却睡得极不安稳。
他做梦了。
梦里的场景不断变换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
先是瑶华宫,瑶华贵妃坐在窗前,一袭白衣,正在弹琴。
见他来了,她抬起头,嫣然一笑:“陛下,您来了。”
他想走过去,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。
忽然,画面一变,瑶华贵妃满脸是血,哀怨地看着他:“陛下,您为什么不让臣妾当皇后?为什么不让我们的沧溟当太子?您答应过臣妾的……”
“朕……朕没办法……”他想解释,却发不出声音。
画面又变,是年幼的沧溟,抱着他的腿,仰着小脸问:“父皇,为什么大哥是太子?儿臣也想当太子。”
他摸着沧溟的头:“你大哥是嫡长子。”
“可儿臣比大哥聪明,比大哥厉害。”沧溟不服气,“父皇,您让儿臣当太子好不好?”
他当时怎么回答的?他笑了,说:“好,只要沧溟够优秀,父皇就让你当。”
一句随口敷衍的玩笑,却在一个孩子心里种下了野心的种子。
场景再变,是皇后,他明媒正娶的妻子,端庄地坐在坤宁宫,眼中却满是哀伤:“陛下,臣妾知道您不爱臣妾。可问天是您的儿子啊,您能不能……看看他?”
他不耐烦地挥袖:“皇后多虑了。朕对太子严厉,是为他好。”
然后他看见年幼的问天,躲在柱子后面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他想走过去,抱起那个孩子,可腿却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忽然,问天长大了,成了少年,跪在御书房外,捧着一篇策论,眼中满是期待:“父皇,这是儿臣写的治国策,请父皇指点。”
他接过,草草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尚可,还需努力。”
其实那篇策论写得极好,连太傅都赞不绝口。可他不能说好,他怕说了好,就更加亏欠瑶华和沧溟。
画面飞速旋转,他看见沧溟结党营私,看见他收受贿赂,看见他陷害忠良……每一次,他都选择了视而不见。
最后,是问天登基那日,龙袍加身,威严无比。他看着他,忽然想起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坐上龙椅的。
那时他的父皇还在,对他说:“跋拓,这江山交给你了,你要做个好皇帝。”
他做到了吗?
“父皇!”一声凄厉的呼喊将他惊醒。
太上皇猛地坐起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殿内烛火摇曳,窗外风声呜咽,如同鬼哭。
“陛下,您怎么了?”守夜的黄公公急忙上前。
太上皇喘着气,环顾四周,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是梦。
可那梦太真实了,真实得让他心悸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他哑声问。
“刚过子时。”黄公公为他擦汗,“陛下,您做噩梦了。”
噩梦?不,那是他的人生,是他亲手写下的一切。
“小黄子,”太上皇忽然抓住他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你说,朕是不是错了?从一开始就错了?”
黄公公不知如何回答,只能安慰:“陛下,往事已矣,您要保重龙体啊。”
“保重龙体……”太上皇松开手,喃喃重复,“朕这个身子,还有什么好保重的?”
他重新躺下,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瑶华贵妃刚入宫时,曾对他说:“陛下,您知道臣妾最怕什么吗?臣妾最怕,有朝一日,您也会像对其他妃嫔一样,对臣妾冷淡。”
他当时怎么说的?他说:“不会,朕会一直对你好。”
他做到了吗?他给了她荣宠,给了她儿子,却没有给她最想要的名分。
那皇后呢?
他给了她名分,给了她嫡子的荣耀,却没有给她爱情,甚至没有给她最基本的尊重。
还有问天,他的嫡长子。
他给了他太子的位置,却从未给过他父亲的关爱。
还有沧溟,他最疼爱的儿子。
他给了他宠爱,给了他野心,却没有教他如何守住本心,最终害他走上了不归路。
他这一生,似乎总是在辜负。
辜负了爱他的人,辜负了他该爱的人,最后,也辜负了自己。
“传朕旨意,”太上皇忽然开口,“明日,朕要去太庙。”
“陛下,您龙体欠安,不宜外出啊。”
“朕要去。”太上皇坚持,“朕要去向列祖列宗……请罪。”
二月初三,晨。
永寿宫传出消息:太上皇病重。
南宫问天正在早朝,闻讯立即罢朝,匆匆赶往永寿宫。
太医院长已在诊治,见皇帝来了,跪地禀报:“陛下,太上皇是急火攻心,加上旧疾复发,恐怕……不大好了。”
南宫问天心中一沉,快步走进内殿。
太上皇躺在床上,面色灰败,气息微弱。见皇帝来了,他挣扎着要起身,被南宫问天按住:“父皇躺着就好。”
“问天,”太上皇的声音细若游丝,“朕……朕想去太庙。”
南宫问天皱眉:“父皇,您现在的身子,不宜走动。等您好了,儿臣陪您去。”
“不,”太上皇摇头,“现在就去。朕怕……再不去,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的眼中满是恳求,那是南宫问天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记忆中,父皇总是威严的,从容的,何曾如此脆弱过?
南宫问天沉默片刻,道:“好,儿臣陪您去。”
帝辇准备好了,铺了厚厚的软垫。
太上皇被搀扶着上了辇,南宫问天亲自在一旁护着。
仪仗出了永寿宫,缓缓向太庙行去。
沿途宫人跪拜,无人敢抬头。
初春的风依然寒冷,南宫问天为父亲掖了掖披风,动作自然而温柔。
太庙肃穆庄严,供奉着元启国历代帝王灵位。踏入正殿,香烟缭绕,烛火长明,一排排灵位肃立,仿佛在注视着后世子孙。
太上皇坚持要自己走。
他颤巍巍地走到供桌前,看着最末位那个空着的位置——那是他将来要放的地方。
他缓缓跪下,南宫问天也跟着跪下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太上皇开口,声音虽弱却清晰,“不肖子孙南宫跋拓,今日来此,向诸位先祖请罪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“朕在位二十几年,自问勤政爱民,未曾懈怠。对外开疆拓土,对内休养生息,元启国国力日盛,百姓安居。这些,朕无愧于心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含泪:“但朕有三罪,罪无可赦。”
“一罪,治家无方。身为皇帝,未能平衡后宫,致使后妃相争,子嗣不睦。身为父亲,未能一视同仁,偏心溺爱,埋下祸根。”
“二罪,识人不明。明知三子沧溟心术不正,却因私情纵容,致其结党营私,残害忠良,最终走上绝路。”
“三罪,”他看向南宫问天,目光复杂,“未能尽为父之责。对嫡长子问天,严苛有余,关爱不足;对储君之教,重术轻德,致使父子离心,兄弟相残。”
他每说一罪,就磕一个头。
额上已见淤青。
南宫问天扶住他:“父皇,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太上皇摇头,“这些罪,朕要亲口向祖宗说清楚,将来到了九泉之下,才好有个交代。”
他转向南宫问天,握住他的手:“问天,朕最后问你一次:你当真……不恨朕?”
南宫问天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,那双曾经威严无比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恳求与悔恨。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父亲也曾这样握着他的手,教他写第一个字——是个“仁”字。
“父皇教儿臣写的第一个字,是‘仁’。”南宫问天缓缓道,“儿臣一直记得。所以儿臣不恨。因为恨一个人,太累了。儿臣要治理这万里江山,要照顾天下百姓,没有力气去恨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道:“但儿臣也无法再说‘爱’了。父子之情,早在一次次失望中消磨殆尽。如今儿臣对父皇,只有责任,只有为君者该尽的孝道。”
这话残忍,却真实。
太上皇笑了,笑得凄凉却释然:“好,好……至少你不骗朕。问天,你比朕强。你会是个好皇帝,比朕更好。”
他松开手,转向祖宗灵位,又磕了一个头:“列祖列宗,不肖子孙南宫跋拓,最后还有一个请求:将来史书记载,请如实写朕的过错。不要粉饰,不要遮掩。让后世子孙知道,帝王之家,若失了公允,若纵容私情,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说完,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地。
“父皇!”南宫问天急忙扶住他,“太医!传太医!”
太上皇摆摆手:“不必了。朕的时间到了。”
他被搀扶着出了太庙,重新上了帝辇。
回永寿宫的路上,他一直握着南宫问天的手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握着。
快到永寿宫时,他忽然开口:“问天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好好待这江山。”太上皇看着他,眼中是最后的嘱托,“还有……善待你的兄弟。不要让朕的错,再重演。”
南宫问天重重点头:“儿臣谨记。”
太上皇笑了,那笑里终于有了一丝安宁。
他闭上眼,轻声道:“朕累了,想睡一会儿。”
他的手,缓缓松开。
二月初三,午时三刻,太上皇南宫跋拓,驾崩于永寿宫。
享年五十六岁。
南宫问天握着父亲渐渐冰冷的手,久久没有松开。
这个曾经让他敬畏、让他渴望、让他失望、让他最终超越的男人,就这样走了。
带走了所有的恩怨,所有的遗憾,所有的不得已。
殿外,丧钟敲响,一声接一声,传遍整个皇宫,传遍整个京城。
天启帝南宫问天缓缓起身,擦去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,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严。
“传旨:太上皇驾崩,举国哀悼。辍朝七日,禁宴乐婚嫁。命礼部拟定谥号,朕要亲自选定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,转身走出殿外。
外面,阳光正好。
照在琉璃瓦上,金光灿烂。
这江山,如今真的完全交到他手上了。没有掣肘,没有猜忌,也没有……父亲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梁,一步步走向紫宸殿。
那里,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,还有万千待理的国事,还有一个需要他治理的天下。
而这条路,他必须一个人走下去。
正如每一个帝王,最终都会成为孤家寡人。
这是宿命,也是选择。
元启国史书记载:天启元年二月初三,太上皇南宫跋拓崩,谥号“武”,庙号“仁宗”。天启帝哀恸不已,辍朝七日,亲自主持葬礼,极尽哀荣。
但只有少数人知道,那场太庙中的对话,那段父子间最后的坦诚,以及那个握紧又松开的手。
那些,不会被记入史书,却会永远留在某些人的记忆里,成为一个时代的注脚,一段帝王之家的缩影。
而新的时代,已经开始了。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