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2章 歪理跟善后(2/2)

书记官连忙应道:“是。”

“另外,”张希安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,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,“他们的嫡长子或指定子嗣,可免试入我青州军,直接授予伍长衔级,食朝廷俸禄,以示优恤。此举不仅是为了慰藉逝者,也是为了安定军心,让兄弟们知道,跟着我张希安,他们的身后事,我一力承担。”

书记官一笔一划地记录着,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张希安略一沉吟,又补充道:“还有,务必厚殓安葬这五人,棺椁要用最好的楠木,衣衾要选体面的绸缎,不可亏待了他们。此外,各户家中若有困难,无论是缺粮少米,还是老弱无依,都设法暗中送去些许粮食布匹,暂解他们的燃眉之急。切记,此事不可声张,要做得隐秘些。”
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一字一句地叮嘱道:“最重要的是,对外宣称他们是‘因公殉职于剿匪战场’,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,以免动摇军心,引发不必要的事端。”

书记官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动容,连忙躬身应道:“末将领命,定当办妥此事。”

这已是张希安在现有职权和资源条件下,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补偿了——八十五两纹银,足够一户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十年;免试入伍授予伍长衔级,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。要知道,这抚恤标准,几乎等同于青州军基层军官什长战死的待遇,远超这八人的职级。

张希安心中明白,这区区八十五两银子和一个伍长的职位,远不足以弥补八条鲜活生命的消逝,远不足以慰藉那些失去丈夫、失去父亲的家庭的伤痛。可在眼下,朝纲未稳,军饷紧张,他能做到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

这便是乱世的无奈,亦是为官的身不由己。

随着亲兵将李顺拖拽下去,随着书记官躬身退去,喧闹了半晌的审讯厅重归寂静,只余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,还有张希安压抑的喘息。

这桩震动青州军营的粮饷血案,总算暂时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。

张希安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晚风裹挟着暮色的凉意,扑面而来,吹得他衣袂翻飞,也吹散了厅中残留的、淡淡的血腥味。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,那口浊气在胸腔中郁结了许久,带着压抑,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,吐出来的瞬间,仿佛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。

然而,李顺临去前那番关于“银子”的言论,却如同跗骨之蛆,死死地黏在他的脑海里,疯狂滋长、盘旋不去,挥之不去。

他张希安,落魄门户出身,拼了几次命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,官拜镇军统领,手握数万兵权,深得成王的器重。他一直坚信,凭借赫赫战功和不懈拼搏,理应能换来相应的地位与荣耀,理应能在这乱世之中,闯出一片天地,护一方百姓安宁。

可李顺的一番话,却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,让他从满腔的豪情壮志中惊醒过来——原来,即便是在他引以为傲的军旅仕途中,在这看似以战功论英雄的青州军里,若手中无权谋私的银钱铺路,每一步,都可能布满荆棘,寸步难行。

李顺贪墨粮饷,固然是罪无可赦,可他那句“囊中空空,立足不得”,却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这世道最真实的模样。

一股强烈的后怕与庆幸交织着,涌上心头,张希安的后背,不知不觉间,已被冷汗浸湿。

他这才惊觉,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何其侥幸!

回望来路,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捕快,到如今的镇军统领,这一路的坎坷与艰辛,仿佛历历在目。王飞,皇城司,崔知府,成王。。。。

似乎总有那么一些力量,在冥冥之中为他拨开迷雾,扫清障碍。若非这些“贵人”明里暗里的扶持与相助,仅凭他一人之力,仅凭他一身孤勇,在这波谲云诡的宦海之中,在这权钱交织的世道里,又怎能如此迅速地崭露头角,坐稳这镇军统领的位置?

“时也,运也,命也……”

张希安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,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已消散,夜幕如同巨大的墨砚,将整个青州府笼罩其中。远处的军营里,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,还有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仿佛方才的审讯,之前的血案,从未发生过。

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那叹息声里,夹杂着对世态炎凉的洞悉,对过往际遇的感慨,以及对未来的深深思索。

这世道,终究不是仅凭一腔热血,便能闯荡的。

他抬手,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冠,将腰间的佩剑系紧,动作沉稳而利落。随即,他扬声唤来门外的侍从:“备马。”

侍从连忙应道:“是,统领大人。”

江楠还在辕门外等着他。那位温柔聪慧的妾室,总是能看透他的心思,在他疲惫不堪的时候,为他端上一碗热汤,为他抚平眉宇间的愁绪。此刻,她定然是坐在轿中,手捧着暖炉,安静地等候着,不骄不躁。

张希安需要回到府邸,需要片刻的安宁,来抚平这一日的惊涛骇浪。

毕竟,再过两日,成王殿下便将从繁华的京都星夜兼程赶回青州府。届时,关于李顺一案的最终裁决,关于青州军未来的粮饷调拨,关于边境的布防安排,乃至京中朝堂的风云变幻,都需要他亲自参与应对,都需要他与成王殿下细细商议。

他迈步走出大帐,晚风迎面而来,吹动他的袍角,猎猎作响。他抬起头,望向沉沉的夜空,繁星点点,如同无数双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大地,注视着这盘根错节的世道,也注视着他,和他脚下的,这条布满荆棘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