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夜灯观心(1/2)
寒夜的便利店,像一座漂浮在城市欲望之海上的孤岛,二十四小时不熄的灯光,是它无声的灯塔。黎颂站在这片惨白光芒笼罩的方寸之地,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独特的观察位上,一边是红尘滚滚的阳间,一边是幽昧难测的阴界。他的目光掠过货架,那些包装鲜艳的商品背后,是比鬼魂更赤裸的人间欲望与生存挣扎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人,在廉价泡面货架前已经徘徊了将近二十分钟。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同一包红烧牛肉面的包装袋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,那是体力劳动留下的印记。黎颂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内心细微的波动——那包散发着浓郁人工香料气息的泡面,代表的不仅仅是一顿热食,或许是某个加班的深夜对疲惫灵魂的一点慰藉,或许是记忆中难得的一次奢侈。但最终,那只手还是缩了回去,男人默默地拿了一袋最便宜的原味面包,走到收银台前,掏出皱巴巴的零钱,沉默地付账,沉默地离开。整个过程,像一出没有台词的黑白默剧。
紧接着是一位满脸疲惫的妇人,牵着睡眼惺忪的小女孩。小女孩的眼睛盯着冷藏柜里粉红色的草莓酸奶,妇人却只能狠心别开眼,仔细核对着购物小票上的每一个数字,嘴里喃喃计算着这个月的水电煤、孩子的学费、老人的药费。那些数字像无形的枷锁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,凑钱买了几罐促销的啤酒,迫不及待地在店外的台阶上坐下,“噗”一声拉开拉环,泡沫涌出的声音伴随着他们如释重负的叹息。他们的笑声很大,试图驱散夜班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,但那笑声底下,是空荡荡的回响。
“穷人,为什么总是这么多?”
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黎颂脑海。他见过阴间因执念不肯离去的怨魂,也见过阳间因贪婪而扭曲的灵魂,但眼前这种沉静而普遍的、为最基本生存而挣扎的苦难,更像一种无声的背景噪音,弥漫在城市的底层,容易被忽略,却又无处不在。
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件事。最近,在他上下班那条固定的路线上,他开始频繁地“遇见”死亡。不是人的死亡,而是那些更微末的生命——一只被车轮精准碾过,身体几乎扁平的狸花猫;几只从巢中跌落,羽毛还未丰满便夭折在冰冷水泥地上的雏鸟;甚至还有一只不知从谁家笼中逃出,最终冻毙在绿化带角落的仓鼠。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,生命的气息早已消散,像被世界随意丢弃的尘埃。他开始下意识地搜寻,几乎每一天,他的视线都能捕捉到一两种这样的“消亡”。是城市扩张无情地挤压了它们的生存空间?还是他自己的感知,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?
他想起住在六楼那个破旧小屋里的陈师傅。有一次,陈师傅看着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的小斌(青月的仙家之一,偶尔化形),淡淡地对黎颂说过:“观照外界,如镜照影。你心里装着什么,眼里就更容易看见什么。心性澄澈,能见微末之变;心性蒙尘,则视而不见。”当时陈师傅评价四小只,说小斌灵性未凿却承负在身,赵磊(明元)聪慧但灵性被俗务所压,林晓薇(青月)直觉敏锐却认知有屏障。那么他自己呢?黎颂不禁自问,为何近日眼中所见,尽是这尘世间的贫苦与这些无声的消亡?难道这也是他自身“心镜”所映照出的景象?
一个穿着皱巴巴、沾着不明污渍的深蓝色道袍,头发像一团乱草的老者,踱着虚浮的步子走进店来。他身上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长期不洗澡的酸馊气,径直走向酒类货架,拿起一瓶最烈最便宜的烧刀子。结账时,他醉眼朦胧地瞥了黎颂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光,含糊道:“小兄弟…站在这阴阳交汇之地,眼神倒是挺净啊…告诉我,你整晚整晚的,在看什么呢?”
黎颂微微一怔,没有回答。他习惯了隐藏,无论是他江西法脉传承人的身份,还是他维护阴阳秩序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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