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下山(2/2)

或许某个暮色浸染的黄昏,他临窗抚琴时会忽然顿住指尖;又或是飘雪的冬夜添衣之际,目光偶然掠过空荡的客座。那些转瞬即逝的怔忪,不过是岁月长河里零星的涟漪,终将被烟波浩渺的时光抚平。我这一去,恰似剪断缠枝的利刃,让他得以在既定的轨迹里安然前行,而我亦将在江湖的风烟中,把师门的灯火封存在记忆的深阁。

我下山后,一路经历万水千山,最后回到我最熟悉的故乡——洛阳。

当夜色浸染洛水两岸,这座承载着王朝气运的皇都便在舒展另一种繁华。紫微宫的飞檐挑破沉沉夜幕,金铜鸱吻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冽光泽,千门万户的琉璃瓦面流淌着碎金般的光——那是内侍们逐一点亮的羊角宫灯,从应天门延伸至玄武门,如一条燃烧的金龙蛰伏于中轴线上。

宫墙深处,丝竹声透过雕花窗棂隐隐飘来,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旋律与更漏声交织,化作皇城夜空中最华贵的注脚。宫城外,天街两侧的朱雀街早已是火树银花。此时洛阳已打破了“夜禁”的桎梏,夜市如星河倾泻,茶肆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招展,“胡姬酒肆”的灯笼绘着波斯纹样,烛火下可见粟特商人与中原士子推杯换盏。卖胡饼的摊子前腾起袅袅热气,糖画师傅手腕翻转间,琥珀色的糖丝在灯笼下凝成凤凰图案;杂耍艺人顶着火盆穿过人群,引来孩童们的惊呼与铜钱落袋的脆响。

更有文人雅士聚于南市的“临洛水阁”,凭栏远眺洛河上的画舫——那些挂着纱幔的船只载着歌女,琵琶声随水波荡漾,船头的莲花灯顺流而下,与天上星子相映成趣。

这外表繁盛奢华的都城却是个暗地里啃人骨吸人血的地方,我十岁时家破人亡,如今算算日子已经过了七年。七年正好是一个人从里到外脱胎换骨一次的周期,也是所有的恐惧和失望内化为恨意的周期。我恨这个皇都,我恨这些花花绿绿的灯火。我御剑在上空盘旋,停在曾经竹府的院墙上,如今这这个宅子已不再姓竹,而是姓了杨。如今的杨府从外观来看远不及竹府那般富贵奢华,却仿佛级别更高,大有皇亲国戚的威严。我呆呆地望着府中的街灯,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。

那一年,我还不叫竹十叶,我叫竹玉娥,小名宝儿。我娘只有哥哥和我两个孩子,哥哥大我八岁,二娘三娘都是阿爹的小妾,她们每人都有两个女儿,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,因我是嫡女,所以是大小姐,其他的姐妹只能是小姐,二娘身下有玉英小姐和玉兰小姐,三娘身下有玉芬小姐和玉玲小姐。我们一家其乐融融,家宅安宁。

父亲是大将军竹良庸,百战百胜,人送外号竹常胜,哥哥从小习武,跟随父亲出征,年纪轻轻便屡立战功,成为少将。父兄常年在外征战,功高震主,却被朝中奸人所害。那奸人我只记得母亲说过是什么魏大人,想必如今这魏大人已官居高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