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圣泉水(1/2)
“带你去个好地方!”神仙叔叔的婢女阿灵总爱喊着我去玩耍,我们俩个年龄相仿,玩得来。我住在神仙叔叔房中的这几日都是她在照顾我,神仙叔叔从不回来过夜,我估摸着他一定睡在书房。
阿灵是一个小仙娥,听其他弟子私下议论她,他曾是上仙带回来的一只小灵狐,在清风崖上待的久了,吸收灵气加上自身修炼竟化作一个小姑娘,从此便在上仙身边伺候。上仙身边除了她还有一个叫白露的仙娥,只是她不怎么爱讲话。她特有的机敏让人心生欢喜,毕竟谁都喜欢和聪明人,额,不,是聪明狐狸交朋友,我也不例外。
阿灵牵着我的手往山坳里钻时,衣袖扫过的灌木丛总带着湿漉漉的潮气。绕过最后一道缀满野蔷薇的石屏风,眼前的景象突然撞进怀里 —— 竟是片藏在翠峰褶皱里的洞天。
青黛色的山峦像被老天爷泼了浓墨,又随手撒了把翡翠,层层叠叠的植被从山脚铺到云里。蕨类植物把岩石裹得密不透风,新抽的卷须在风里轻轻打卷;不知名的野花沿着泉边织成彩色的锦缎,紫的像浸了酒的桑葚,黄的像揉碎的阳光,风过时掀起浪似的芬芳,混着草木的清气往肺里钻,连呼吸都带着甜意。
最妙的是那汪清泉,从石缝里涌出来时还带着细碎的银泡,跌进潭里便漾成一汪碧绿,深的地方像块凝住的翡翠,浅处又能看见圆润的鹅卵石在水底发亮。四周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在水面的轻响,偶尔有山雀扑棱棱掠过树梢,蝉鸣在叶隙里此起彼伏,倒把这份宁静衬得愈发厚实,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下我和阿灵两个,连风都轻手轻脚的,怕扰了这山间的好时光。
阿灵先欢呼着奔到泉边,裙摆扫过开得正盛的野菊。她掬起泉水往脸上泼时,水珠顺着发梢滚落,在阳光下串成细小的彩虹。我也蹲下身,掌心刚触到水面就打了个激灵 —— 竟是比圣泉的初触还要凉润的清冽,泼在脸上时,暑气顺着毛孔往外逃,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的跳痛都淡了。
“你瞧!” 阿灵用指尖点了点我的鼻尖,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像沾了晨露的蝶翼,“是不是比城里的井水舒服?”
我正想答话,却见她忽然对着我眨了眨眼,抬手往我脖颈里泼了捧水。冰凉的触感惊得我往后缩,顺手也掬了水回敬过去。她笑着躲闪,湿了的鬓发贴在脸颊上,露出的小虎牙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我们两个就这么蹲在泉边,湿淋淋的脸凑在一处,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,看着彼此滴水的发梢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都忍不住笑起来。阿灵的笑声像银铃撞在玉石上,在山谷里荡出一圈圈涟漪,惊飞了泉边饮水的山雀。
后来才知道这地方叫清风崖。先前在山外望时,只当是座孤零零的青峰,像支笔尖戳在云里,崖壁陡得连飞鸟都难落脚。可真站上山顶才发觉,内里竟是这般迂回的景致 —— 刚才嬉闹的泉眼其实藏在半山间的凹地,往深处走还有片长满芦苇的浅滩,风吹过时白絮纷飞,竟让人分不清是云落进了草里,还是草飘上了云端。
这般先从山外看山如孤峰,再入山中见泉似碧玉的经历,倒比读多少诗都来得真切。就像当年在圣泉边不懂水的性情,此刻站在清风崖,才懂了什么叫 “横看成岭侧成峰”—— 山还是那座山,只是看山的人换了心境,眼前的景致便也活了过来。阿灵正蹲在泉边捡着光滑的石子,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背上织出金网,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,或许天地间最好的景致,从来都不在山水里,而在陪你看山水的人眼里。
我俩的欢声吵闹像撒在湖面的石子,不知何时漾到了山巅。后来才晓得,那时上仙正站在云雾缭绕的青石台上,月白道袍被山风掀起边角,如振翅欲飞的白鹤。他垂眸望着泉边嬉闹的身影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,唇角悄悄勾起半分弧度,像被晨露打湿的梅瓣微微舒展,只是那抹笑意快得如同错觉,没入山风里,谁也不曾看见。
那日回去时,夕阳把山路染成金红。上仙走在前面,玄色云纹靴踩过落叶时竟比往日轻了些。路过溪边时,他忽然停步指着水里游动的石斑鱼:“此鱼性喜清冽,若养在浊水里不出三日便会翻肚。” 这是他头回主动同我说这般闲话,我愣在原地时,他已走出数步,却又回头等我,眸底的冰霜似融了些,映着晚霞泛出暖意。
多年后指尖再触圣泉的灼痛时,才猛然惊觉 —— 那日捧起泉水时的清凉,原是上仙设下的第一道试炼。圣泉之水最能照见心底欲望,贪婪者触之如烈火焚身,唯有心性澄澈如琉璃、不存半分杂念的人,才能得它温柔相待。原来那时的嬉笑打闹间,早已藏着仙缘的引线。
后面的试炼却像坠入迷雾,让人摸不着头脑。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就被一位素衣师姐领往厨房。青砖灶台积着薄灰,铁锅倒扣在案上,角落里堆着半筐蔫了的青菜,哪里有半分仙府的清雅?我噘着嘴拽住师姐的衣袖,刚想说宁愿去山间捡石子,也不愿对着这些油盐酱醋,她却凑近我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:“傻师妹,师父平日虽不食五谷,却独爱喝汤。” 她往灶台后指了指,“若是能熬出合他心意的汤,这场试炼就算过了大半。”
原来冷峻如霜的上仙,也有这般烟火气的喜好。我顿时来了精神,挽起袖子就开始翻找食材。阿娘曾说,好汤要像好性子,得慢慢熬煮才能出真味。我把山药削得圆润如玉,茯苓切成薄如蝉翼的片,薏仁淘洗得泛着莹白,莲子去了芯却留着那点清甜 —— 这四味药材凑在一起,正是阿娘常炖的四神汤,据说最能养心性。
灶火噼啪舔着锅底时,我忽然想起清晨在山间采的花蜜。那是藏在崖壁石缝里的野蜂酿的,琥珀色的蜜液里浮着细小的花瓣,昨夜还偷偷尝了一口,甜得舌尖发麻。我小心翼翼地往汤里滴了三滴,蜜香混着药材的清苦漫出来,像把山间的春色都揉进了陶罐里。
端着汤碗往书房去时,手心沁出的汗差点滑掉青瓷碗。刚到门口,就见几个师兄垂着头退出来,一个个面色凝重,想来是刚受过指点。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,上仙正临窗翻着竹简,月光石镇纸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神仙叔叔。” 我轻声唤道,把汤碗放在紫檀木案上。
他抬眸时,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影,看见那碗汤色清亮的四神汤,先是眉峰微蹙,像是有些意外,随即放下竹简,在案前坐定。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白瓷汤匙,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
我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,听见汤匙碰撞碗沿的轻响,心像揣了只蹦跳的山雀。偷瞄过去时,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,连忙把头埋得更低,耳尖却悄悄发烫。他没说话,只是又舀了一勺,青瓷碗里的汤渐渐浅下去,最后 “咕咚” 一声,竟是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期间他几次抬眼望我,目光里带着些我读不懂的温和,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。我全当没看见,只盯着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发呆。
“这汤……” 他放下碗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。我抬头望去,只见他往日如寒玉般冷峻的侧脸,此刻竟柔和了许多,连眉梢的冰霜都似化了些。
原来传闻不假,上仙是真的爱喝汤啊。我抿着嘴偷偷笑,心里像被那三滴花蜜浸过,甜丝丝的。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鬓角的银丝上,竟生出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来。
又过了几道试炼,说起来倒真不值一提。或是在月光下辨认百种草药,或是闭着眼听风里藏着的鸟声,比起圣泉的考验与厨房的汤羹,都像是闲时的玩闹。直到第五日天还未亮,就被师姐轻轻摇醒:“快些梳洗,今日要开清晨大会。”
我跟着她穿过薄雾笼罩的回廊,才知这大会的稀罕 —— 平日里空旷的白玉大殿此刻烛火通明,三十六根盘龙柱上绕着鎏金灯带,将殿顶的星辰彩绘映得栩栩如生。听说这大殿百年才开数次,唯有传承大事才会召集众人,连空气里都飘着檀香与庄重的气息。
殿内早已站满了人,师父的十八位弟子身着月白道袍,衣袂垂落时如流云拂地,整齐地列在丹陛两侧。他们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大殿里回荡。我攥着衣角跪在殿中青玉蒲团上,膝盖触到冰凉的玉石,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。
师父柳清风坐在殿首的云纹宝座上,今日换了件玄色镶金边的法袍,鬓角银丝被玉冠束起,那双总带着温和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潭,扫过殿内时,连烛火都似收敛了跳动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透过法术传遍大殿每个角落:“竹氏女心性纯澈,过圣泉而不伤,调汤羹而存真,经三试而初心不改,今日便收为座下第十九弟子。”
我伏在地上叩首,额头抵着冰凉的玉石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响。
“自今日起,赐名十叶。” 师父的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,“姓承旧氏,唤作竹十叶。”
“谢师父!” 我仰起头时,泪水正顺着脸颊滑落,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原来这几日在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的名字,竟是这般模样 —— 竹是阿娘留下的姓氏,十叶是师父赐的名,合在一起,像是把凡尘的根与仙途的路都系在了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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