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3章 第221天 煮蛋仙人(3)(2/2)
“就像煮熟的蛋还是蛋吗?”
问题被抛回给我。我盯着手中绽放的蛋,内部的无限镜像让我眩晕。如果接受转化,我将获得力量,但失去作为普通人的身份。如果拒绝,仪式可能失控,波及更多人。
但苏静说过,要寻找仪式的漏洞,契约内部的矛盾。
我回想起自己煮蛋的每一个细节。九分四十七秒的关键在于,在那个精确的时刻,蛋黄处于半凝固状态——既不是完全的液体,也不是完全的固体。那是转化的临界点,既非此也非彼。
仪式试图将我完全转化为某种非人的存在。但如果我停留在临界点呢?不完全接受,也不完全拒绝?
“我需要时间思考,”我大声说,“在下一个连接点成熟之前。”
蛋壳内的场景静止了。那个微缩的“我”点了点头,然后整个蛋开始闭合,裂纹逆向愈合,最终恢复成一颗完整的、无瑕的蛋。温暖感消退,它变成了一颗普通的、室温的鸡蛋。
墙上的发光纹路也渐渐淡去。房间恢复正常。
我握着那颗蛋,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。我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:不是对抗仪式,而是停留在它的临界状态,像溏心蛋的蛋黄那样,处于转化的中间点。
凌晨一点五十分,门开了。林薇站在门口,表情严肃。
“第四个连接点即将成熟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我点点头,将那颗蛋放入口袋。“带我去。”
仪式房间的气氛与之前不同。鼎内的银色液体更加活跃,表面不断形成又破裂的微小漩涡。十二个座台中,前三个已经稳定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第四个座台上的蛋正在轻微震动,蛋壳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
“当钟指向两点整时,裂纹会完全展开,”林薇指导我,“你需要将手掌放在蛋上方,念出契约中的确认语句——附录三第七款。我会给你提示。”
我走近第四个座台。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,裂纹中的光从淡黄逐渐转向橙红。我抬头看钟:一点五十七分。
还有三分钟。
“记住,不能早也不能晚,”林薇说,“必须在准点。”
我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九分四十七秒的精确掌控,那是我最熟悉的感觉。将注意力集中在时间的流逝上,感知每一秒的质感。
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。我睁开眼睛,将右手悬在蛋上方。
林薇开始低声念诵一段我听不懂的语言,可能是某种古老的咒文。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重,鼎内的银色液体升起细丝,连接到我面前的蛋上。
两点整。
蛋壳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裂纹瞬间扩展至整个表面。橙红色的光涌出,形成一个向上的光柱。我按照林薇的提示,念出合同附录三第七款的句子:
“吾确认此转化之契,承时间之重,纳变化之流。”
光柱震动了一下,然后开始收缩,回流到蛋内。裂纹开始愈合,不是完全闭合,而是稳定成一种精美的纹路,像是精心雕刻的图案。蛋本身散发出稳定的温暖光芒。
第四个连接点稳定了。
我感到一股暖流从手掌流入身体,不是不舒服,而是一种充盈感。同时,脑海中闪过一些影像碎片:一个年轻女人在深夜的厨房煮蛋,她盯着锅,眼神迷茫,然后突然清醒,摇了摇头,关掉了火。她不会经历异常现象了——连接点被安全收纳,现实中的对应影响被切断。
“很好,”林薇的声音里有一丝放松,“你做得很好。照这样下去,仪式可以在黎明前完成。”
“黎明前?”我问,“不是需要十二个时辰吗?”
“仪式时间与现实时间不同步,”她解释,“这里的时间流速更快。当十二个连接点全部稳定后,最后阶段——你的转化——将在黎明时分进行,那是昼夜交替的临界时刻,最适合完成最后的转变。”
黎明。还有几个小时。
“我需要休息,”我说,“转化前需要保存体力吧?”
林薇审视着我,似乎在评估我的状态。“可以。回房间休息,四点我会叫你准备第五个连接点。”
回到房间后,我从口袋中取出那颗蛋。它现在表面有着与第四个连接点相似的纹路,但更复杂,像是某种地图或星图。
我回忆起苏静给我的布袋。盐、铁屑、草药,她说可以制造干扰。但如果我要实施我的计划——停留在转化的临界点——我需要更精确的工具。
九分四十七秒的临界点在于温度与时间的精确平衡。在仪式中,这种平衡的对应物是什么?
我观察房间,目光落在卫生间的水龙头上。水流,温度,时间。一个想法逐渐形成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我开始了准备。我将苏静给的混合物分成三份,用卫生纸包好。然后,我调整了水龙头的温度,让水流保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——既不太热也不太冷,刚好是人体感觉舒适但无法明确区分冷热的温度。
时间感知的扭曲,这是仪式影响现实案例的方式之一。如果我能在仪式核心制造类似的时间感知干扰呢?
四点整,林薇准时出现。我跟着她回到仪式房间,稳定了第五个连接点。过程相似,但这次我感到的暖流更强烈,脑海中闪过的影像更多:一个老人,一个孩子,一个孕妇……所有在现实中复刻我煮蛋法并产生异常的人。
随着每个连接点的稳定,我感觉到自己与仪式的绑定在加深。一种奇异的认知在生长:我能模糊地感知到时间本身的流动,不只是钟表的时间,还有事物变化的内在节奏,衰败与新生的循环。
这不是可怕的感觉,恰恰相反,它令人着迷。难怪有人愿意为此付出代价。
第六个、第七个连接点。黎明渐近,窗外的黑暗开始透出深蓝色。
稳定第八个连接点时,我看到了更清晰的影像:不仅是那些受影响的人,还有仪式背后的全景。十二个连接点像是十二个锚,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混沌中拉出,试图将它编织成可控的形态。这股力量的本质是关于“精确转化”的概念——如何通过精确控制条件,将一种状态转化为另一种。
煮蛋只是表象。真正被转化的是我。
第九个连接点。凌晨五点半,天色渐亮。
林薇的表情越来越轻松,但她眼中的警惕从未消失。她在观察我,评估我接受转化的程度。
“还有三个,”她说,“最后三个连接点稳定后,你将进入鼎中,完成最后的仪式。你会感到一些不适,但那是正常的转化过程。”
“我会失去意识吗?”我问。
“不会。你会保持清醒,感知整个转化。这是契约的一部分——自愿且清醒的接受。”
自愿且清醒。这句话让我抓住了关键。
十点连接点。早上六点,黎明时分。
当第十个蛋稳定时,我感到一股强烈的牵引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将我拉向中央的鼎。林薇注意到了我的摇晃。
“仪式在召唤它的核心,”她说,“最后两个连接点后,就无法回头了。”
我点点头,握紧了口袋中那颗特殊的蛋和剩下的混合物包。
第十一个连接点。六点二十分,天已大亮,但仪式房间内依然昏暗,只有连接点和鼎的光芒照明。
稳定这个点时,我脑海中闪过的影像是苏静。她坐在茶馆里,面前摊开着古籍,眉头紧锁,正在研究什么。然后她突然抬头,像是感知到了我的注视,嘴唇动了动。我读懂了:
“临界点。记住临界点。”
最后一个连接点。第六个座台上的蛋开始震动。林薇的表情变得庄重,她退后一步,将空间完全留给我。
“最后一个,完成后,走向鼎,”她指导,“我会念诵最后的契约确认文,你重复。然后,进入鼎中。”
我站在第十二个座台前,看着那颗蛋。它的裂纹已经形成,光在内部脉动,像是心跳。
钟指向六点四十七分。
巧合?还是仪式精心的设计?九分四十七秒的煮蛋时间,对应六点四十七分的仪式完成时刻。
蛋壳碎裂,光柱升起。我念出确认语句,感受着最后一股暖流涌入。第十二个连接点稳定了。
现在,十二个座台全部散发着稳定的光芒,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。中央的鼎内,银色液体沸腾起来,但不是滚烫的沸腾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脉动式的起伏。
“现在,陈默,”林薇的声音庄严,“走向你的转化。成为煮蛋仙人,真正的时间掌控者。”
我迈步走向鼎。随着每一步,牵引力都在增强。我能感觉到仪式的期待,那股无形力量的渴望——它需要一个容器,一个核心,一个化身。
我停在鼎边,低头看进去。银色液体映出的不再是碎片化的场景,而是一个完整的影像:我自己,但更加明亮、更加平静,眼中有时钟的倒影在流转。
那就是转化后的我。
林薇开始念诵最后的咒文,古老的语言在房间中回荡。鼎内的液体升起,形成银色的触须,轻轻触碰我的手臂,像是邀请。
就在这一刻,我实施了计划。
我迅速从口袋中取出那颗特殊的蛋,将它投入鼎中。同时,我撒出苏静给的混合物——不是全部,只是第一包,撒向最近的三个连接点。
蛋落入银色液体,没有沉没,而是漂浮在表面。它的纹路开始发光,与鼎内的光芒形成干涉图案。三个被撒了混合物的连接点震动起来,光芒闪烁不定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林薇厉声问道,咒文中断。
“寻找临界点,”我回答,撒出第二包混合物,这次撒向另外三个连接点。
仪式的不稳定性开始显现。鼎内的液体波动加剧,银色的触须缩回。连接点的光芒不再同步闪烁,整个圆形阵型开始扭曲。
“你破坏不了仪式!”林薇试图重新控制,“它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,只会以不完整的形式强制转化你,那会更痛苦!”
“我不是要破坏,”我说,撒出最后一包混合物,这次直接撒入鼎中,“我是要停留在临界点。”
混合物与银色液体反应,产生了一阵雾气。雾气中,我看到了无数场景:所有煮过蛋的人,所有被时间困扰的人,所有试图精确控制某件事的人。仪式连接的不只是那十二个案例,而是所有与“精确转化”这一概念相关的人类经验。
这就是仪式的力量源泉——不是神秘的能量,而是人类集体意识中对控制、转化、完美的渴望。
而我的煮蛋视频,无意中成为了这种渴望的焦点。
雾气中,林薇的身影变得模糊。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“陈默,接受转化!这是你签约同意的!”
“我同意的是经纪合同,不是这个!”我喊道,同时做了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:我卷起袖子,看着手腕。
红色的痕迹完全浮现,但不再是文字,而是一个完整的图案:一个蛋在锅中,上方有一个沙漏。图案的边缘开始变化,像是要转化为别的什么。
我闭上眼睛,集中注意力于我最熟悉的感知:九分四十七秒的临界状态。
不是生的,也不是全熟的。不是完全转化,也不是保持不变。而是介乎两者之间,在边界上平衡。
我将这种感知投射到仪式中。
房间开始震动。连接点的光芒不再稳定,但也没有熄灭,而是进入了一种闪烁状态,像是在两个状态间切换。鼎内的液体同样,不再是连续的流动,而是脉动式的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切换。
“你不可能维持这种状态!”林薇的声音里首次出现了不确定,“仪式要么完成要么失败,没有中间状态!”
“煮蛋就有中间状态,”我平静地说,“溏心蛋就是完美的中间状态。为什么仪式不能有?”
我继续加强那种临界状态的感知。不是对抗仪式的力量,而是引导它进入一种平衡:转化的力量与保持原状的力量相等,前进的冲动与停滞的惯性相抵消。
时间感知开始扭曲。一秒钟感觉像一分钟,又像一瞬间。房间的边界模糊了,我既在里面又在外面,既在现在又在过去和未来的某个点。
林薇的身影完全消失了,或者是我失去了感知她的能力。整个仪式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临界空间,一切都在即将转变但尚未转变的状态。
然后,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不是林薇,不是仪式的声音,而像是许多声音的合唱:
“临界点守护者……我们等待已久……”
雾气中出现了许多模糊的身影,不是人类,也不是任何生物,更像是概念的具象化:时间、变化、循环、平衡……
“仪式被设计为单向转化……但你找到了双向平衡的可能性……这创造了新的路径……”
“我想要自由,”我对着那些身影说,“不受契约束缚,但也不完全拒绝仪式所触及的力量。我想要停留在临界点,能够访问两边,但不属于任何一边。”
“这是危险的平衡……需要持续的专注……就像你的九分四十七秒……永远不能放松警惕……”
“我接受。”
雾气开始收缩,凝聚到鼎中。银色液体凝固了,变成了一种晶体状的物质,表面仍然有光影流转,但稳定了许多。十二个连接点的蛋消失了,座台空置。
房间恢复正常,只是中央多了一个晶体鼎。
林薇重新出现在门口,脸色苍白,但眼神复杂——有挫败,也有惊讶,甚至有一丝钦佩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她低声问。
“我重新谈判了条款,”我回答,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但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,“仪式没有完成,也没有失败。它被……暂停了,在临界状态。我可以随时选择完成转化,或者完全退出,但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。而我现在的状态是……中间态。”
我看向手腕。图案稳定下来了:一个蛋悬浮在沙漏中央,既不在上也不在下。
“契约呢?”林薇问。
“仍然有效,但条款改变了,”我说,“我不再是被动接受转化的祭品,而是临界点的守护者。我需要监督类似的仪式,防止它们失控,帮助那些无意中触碰到力量碎片的人。作为交换,我可以有限地访问仪式的力量——比如,精确的时间感知。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她点了点头:“组织会研究这个结果。这可能……是一个新的可能性。我们会修改合同,反映新的条款。”
“我要保留自主权,”我说,“不再有强制安排,不再有不告知我的‘特殊安排’。透明合作,或者不合作。”
“可以谈判,”她让步了。
窗外的阳光完全照了进来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我离开那栋楼时,感到手腕上的图案微微发热。我抬起手,对着阳光看。蛋与沙漏的图案似乎在缓慢旋转,但也许只是错觉。
回到公寓时,李阳已经回来了。他看着我,眼睛瞪大。
“兄弟,你看起来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我问。
“说不清楚。像是更……清晰了。也更累了。”
我笑了笑,走向厨房。冰箱里空空如也,我扔掉的所有鸡蛋都没有回来。但料理台上,放着一颗蛋——不是我带回来的那颗,而是一颗普通的鸡蛋。
我拿起它,感受着它的重量、温度、质感。我知道,如果我愿意,我可以精确感知它需要煮多久才能达到完美状态,不仅仅是时间,还有温度、气压、甚至环境情绪对分子运动的影响。
但我只是把它放回了台面。
“今天不想煮蛋,”我对李阳说,“我们点外卖吧。”
“披萨?”
“披萨。”
我们坐在客厅,等待外卖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温暖而真实。手腕上的图案偶尔传来轻微的脉动,提醒我那个临界状态的存在,那个我选择居住的边界。
煮蛋仙人不再只是一个网红昵称,它成了一个真实身份,一个责任,一个介于常人与非常人之间的存在。
但至少,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,我可以暂时忘记那些,只是作为一个饿了的人,等待一份普通的披萨。
九分四十七秒的临界点永远存在,但生活不仅仅由临界点组成。
还有临界点之间的广阔空间,那些不完美、不确定、不精确的时刻。
而那些时刻,才是真正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