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一起睡(2/2)

她小心翼翼地在陈屿的臂弯里转了个身,变成了面对他的姿势。

黑暗中,她睁大眼睛,努力适应着微弱的光线,近在咫尺地描摹着少年熟睡的轮廓。

挺直的鼻梁,柔软的嘴唇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。他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额头,温热而安心,儿时的陈屿还是带有男孩的肥嘟嘟,

她轻轻戳了戳陈屿的脸,很软很软,不经意的扬起嘴角,却又突然感到失落
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酸酸涨涨的情绪充满了小小的胸腔,她想起了很多个躲在楼下阴影里的傍晚。

楼上的陈家,总是灯火通明,窗户里会飘出饭菜的香气,还有陈屿父母温和的说话声,偶尔夹杂着陈屿被母亲训斥的委屈辩解,或者父子俩讨论什么的笑声。

那种声音,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的暖炉,是她冰冷世界里遥不可及的温暖。

她也记得更小的时候,好像……陈屿对她笑过?在楼下玩弹珠,看到她怯怯地站在旁边,会大方地分给她几颗漂亮的玻璃珠。

有一次,他好像还偷偷塞给她一块方苏然烤的、香喷喷的小饼干?那甜滋滋的味道,她记了好久。

可是后来,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,衣服越来越脏破,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。

陈屿好像……就不怎么看她了。放学路上遇到,他会低着头,或者绕开走。那些玻璃珠和小饼干,再也没有了。

她也记得妈妈……很久很久以前的妈妈。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,身上有淡淡的雪花膏香味。

会给她扎漂亮的小辫子,用彩色的头绳。

会给她做软软的鸡蛋羹,上面淋一点点香油,香得她能把碗都舔干净,会抱着她,坐在窗边看星星,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
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?好像是从爸爸……爸爸在工地上越来越累,回家总是带着一身酒气,脾气也越来越坏。

开始是骂人,后来是摔东西,再后来拳头就落在了妈妈身上。妈妈总是护着她,身上也总是带着伤,但那时候妈妈的眼睛还没那么空,还会抱着她说:“晚晚不怕,爸爸是太累了,会好的。”

可是爸爸打人越来越重,有一次,好像是为了钱?还是为了什么……她记不清了。爸爸在外面和人打架,用酒瓶子……然后就被警察带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
妈妈就是从那天开始,眼神一点点暗下去的。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。她不再梳头,不再做饭,整天坐在窗边发呆。

然后,那些曾经落在妈妈身上的拳头和咒骂,就转移到了她身上。

“都是你……都是因为你!要不是为了养你,你爸怎么会去拼命干活,怎么会出事!”妈妈的脸变得好可怕,指甲掐进她胳膊的皮肉,那些恶毒的诅咒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。

好痛...好痛

开始她会哭,会躲,会求饶。后来……好像就习惯了。

麻木了,只是心里某个地方,越来越冷,也越来越硬。她开始反抗,用指甲抓,用牙咬,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。

可小小的她,怎么抵得过大人的力气?换来的只是更凶狠的殴打和更长时间的关禁闭。

黑暗的壁橱,冰冷的饭菜,还有身上永不消散的疼痛……构成了她世界的大部分。

直到……直到男孩那个金灿灿的橘子,直到今天课桌上那截断掉的铅笔芯。直到此刻……这个温暖到让她想哭的怀抱。

她小心翼翼地、极其轻微地,把自己的小脑袋,轻轻靠在了陈屿温热的胸口。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,像听着世界上最安心的鼓点。

“晚安……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,对着黑暗,对着怀抱她的温暖源头,轻轻地说,“哥哥”

然后,她闭上眼睛,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,在这个带着药膏清香的怀抱里,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恐惧,沉沉睡去。

嘴角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、安心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