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契约(2/2)

她没说话,神情专注得像在鉴赏古董。

半晌。

她将东西一一放回原处,抬眼看向霍玲珑。

“刀是好刀。锻打功夫已入化境,更难得的是,里面掺了东西,不是凡铁。这手法,大陆上不多见。”

苏晚晴语气平淡,却一语道破关键:

“缎子也是好缎子,丝质上乘,染工独特,这水色,内陆染不出来。”

“至于这草,火性温纯,蕴含生机,是疗伤固本的极品,亦是炼制某些阳属性丹药的主材。”

“西南王,诚意很足。”

霍玲珑心下一凛。

这苏晚晴的眼力,毒辣得可怕。

“既如此,不知会长对我们的提议……”

霍玲珑稳住心神,切入正题。

苏晚晴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:

“货,我可以要。”

“渠道,也可以开。价格,按市价加一成,毕竟你们路途遥远,风险也大。”

她话说得干脆,话语一转,言道:

“但在这之前,我想问霍夫人两个问题。”

“会长请讲。”

霍玲珑伸手,让她有话直说。

“第一,”

苏晚晴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海雾般的眼睛直视着霍玲珑,问道:

“黑岩城赵磬,真是因为十大罪状被诛,还是西南王需要杀一只鸡,给一群猴子看?”

问题尖锐如刀。

霍玲珑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:

“赵磬修炼邪法,血祭生灵,私藏甲兵,证据确凿。”

“诛杀他,是为民除害,亦是维护王法。”

“至于震慑宵小,若能让其他为恶者心生忌惮,收敛行径,亦是好事。”

苏晚晴看着她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又或许没有。

“好,第二个问题。”

她靠回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问道:

“西南王陆元,所求为何?是一城一地的安宁,还是更远的地方?”

这一次。

霍玲珑沉默了片刻。

“王爷所求,最初只是活着,保护身边的人。”

她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:

“后来,是想让朱雀城的百姓不被妖族屠戮。”

“现在,他受封西南王,管辖十八城,所求的,自然是让这十八城的百姓,能安居乐业,不再受盘剥、战乱、邪祟之苦。”

她顿了顿,抬头直视苏晚晴,淡然笑道:

“至于更远的地方,若连脚下之地都守不好,何谈远方?”

苏晚晴静静地听着,海雾般的眼里,第一次有了些微清晰的、类似欣赏的情绪。

“很实在的回答。”

她点了点头,回道:

“最后一个问题,不是问西南王,是问你。”

霍玲珑一怔。

“昨夜,你差点死了。”

苏晚晴的语气依旧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:

“若非我的人刚好在附近,你现在已经是一具漂在海上的浮尸。即便这样,你今早还是来了,坐在这里,和我谈生意。你不怕?”

霍玲珑手指蜷了一下,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
“怕。”

她承认下来,说道:

“但怕没有用。”

“我死了,王爷会伤心,但商路还得有人来打通。”

“我既然接了这差事,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况且……”

她看向窗外茫茫的海,似乎已经洞察了对方的心思,淡然自信道:

“会长既然出手救了我,至少说明,现阶段,会长不想让我死,也不想让西南王这条线断。”

“既然如此,我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
长案旁。

一时寂静。

只有海风穿过鲛绡帘的细微声响,和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轨迹。

苏晚晴忽然笑了。

不是客套的笑,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一点笑意,让她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,那层海雾仿佛散去了些许。

“霍玲珑……”

她念着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说道:

“我有点明白,陆元为何让你来了。”

她不再多言,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纸,推到霍玲珑面前。

“这是契约。”

“第一批货物清单和价格在上面。”

“寒铁、深海沉银、星纹珊瑚,你要的数量,三个月内分批交付。”

“龙涎香极品存货不多,只能先给三成,后续再想办法。”

“付款方式,一半用等值的雷神刀具和云水缎抵,另一半,用这个——”

她又推过来一张更小的纸条。

霍玲珑接过纸条,上面只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“潮音阁,鲛女涟。”

“她要一种只生长在西南火山腹地的‘地心火莲’,年份需百年以上。找到,带来。她的报酬,会比你想象的多。”

苏晚晴说完,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,继续道:

“契约五年为期。”

“五年内,珍珠商会是西南在东海唯一的指定贸易伙伴,反之亦然。”

“五年后,视情况再续。”

条件清晰,甚至算得上优厚。

霍玲珑仔细看过羊皮纸上的条款,确认无误,取出随身的小印,沾了印泥,盖在乙方位置。

苏晚晴也盖上了那枚珍珠含“苏”字的印章。

契约成。

“货物交接的具体事宜,我会派人与你手下对接。”

苏晚晴收起自己那份契约,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:

“霍夫人可以在珊瑚城再留两日,逛逛。”

“‘海市蜗楼’今晚有市集,或许能找到些有趣的东西。”

“‘潮音阁’在城东临海悬崖下,路不好走,去不去随你。”

她站起身,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
霍玲珑也起身,行礼:

“多谢会长,告辞。”

走到楼梯口时,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轻的,却清晰入耳:

“霍夫人,珊瑚城很美,但吃人。”

她顿了顿:

“归墟海市的‘摆渡人’,欠我一次人情。”

“若你真遇到海上的死局,提我的名字,或许有用。”

霍玲珑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。

苏晚晴已经重新站到了窗前,背对着她,月白色的袍袖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
她的身影映在满窗的海天之间,显得既清晰,又遥远。

“感谢苏会长。”

霍玲珑转身下楼。

走出玲珑阁,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街道上依旧喧嚣,人声鼎沸。

张横跟上来,低声问:

“夫人,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

霍玲珑吐出两个字,手心却微微有汗。

契约拿到了,但苏晚晴最后那句话,那声提醒,却比任何条款都重。

她抬头,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。

鲛绡帘后,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依然立在窗前,仿佛从未动过。

海风拂过珊瑚城,带来了远方的潮声,也带来了更深、更不可测的暗流。

而那张写着“潮音阁,鲛女涟”的纸条,在霍玲珑袖中,沉甸甸的,像一块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