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异乡人(2/2)
红雾随之蔓延,覆盖了又一层速度的边界。
时织凛华望着那不可被抽出之物,并不觉得它有多么高贵。
高贵是智慧体的语言,是生灵在观察世界时投下的影子。
那本相纵然纯粹,纵然无法再简,也并不因此就凌驾于人为赋予的意义之上。
意义或许虚妄,或许短暂,却是智慧体在混沌中点燃的灯火。
而灯火,自有其温度。
她想起曾听过的争论。
神学家说,唯有神性才是高贵的,凡俗皆卑下;哲学家则宣称,理念世界高于现象世界,抽象高于具象。
可这些划分本身,不正是智慧体在说话吗?
若世界本无高下,那么“高贵”一词便无从谈起;若世界确有高下,那必定是因为某个智慧体率先作出了判断。
而一旦作出判断,这个行为本身就已彰显了判断者的立场——祂是智慧体,祂在划分,祂在命名。
无论祂将什么置于高位,将什么贬入尘埃,都无法改变“划分”这一动作源于智慧体的事实。
正因如此,高贵与否,从来不是世界的属性,而是智慧体的行动。
红雾在她脚下缓缓流动,映出远处无数速度层级中的景象:低速者在离散的岛屿上建立城邦,高速者在连续的光流中编织律法,更高速者则在色块的涨落间书写史诗。
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意义,每一层都有自己的高贵与卑微。
风穿过不同层级的世界,带来各种语言对“本质”的称呼——有的叫它“道”,有的叫它“空”,有的叫它“太一”、“基底”或“原初”。
不同的划分方式能得到不同的本质,于是对于本质的称呼也有差异,可无论怎么称呼,都无法改变一件事:称呼本身,就是智慧体的痕迹。
那不可被抽出之物静静存在着,不因被命名而增,不因被忽视而减。
它不高贵,也不卑微。
它只是在那里,所以它什么都不是,所以时织凛华可以将它踩在脚下,又因为时织凛华是智慧体,所以她可以宣称被她踩在脚下是荣耀的,这是合理的。
而时织凛华,也只是继续走着,因为她懒得宣称,毕竟和不属于同一划分圈层的异类玩,哪有和同一圈层的同类玩有趣,哪怕要宣称,也是宣称给同类看,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,物和物也是一样的。
时织凛华也不知道是自己抵达了目的地,还是因为母树冥冥中的指引,最终她抵达了母树给出的坐标。
她从超高速的世界跌回低速世界,熟悉却陌生的景色如涨潮般浮现,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,是有意义的唯一真实,那抽象之物再本质,她也不过是异乡人。
呈现在她面前的,是一个面积不知道多大的人形大陆。
它就像是一尊远古的神明,静静地躺在这里。
伴随着时间的推移,鸟衔来石头和种子,风吹来尘土和水分,最后形成了这块大陆。
大陆的轮廓清晰可辨——头颅、躯干、四肢,皆由山川湖海自然构成。
没有神庙,没有碑文,没有人为雕琢的痕迹,只有风蚀的岩壁、新生的苔原、蜿蜒的河网,以及覆盖其上的原始森林。
阳光斜照在它的脊背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,仿佛它仍在呼吸。
红雾在她身后缓缓延展,轻轻触及大陆的边缘,却没有继续向前。
当然,那清晰的人形轮廓,是时织凛华在超高速世界中所见的景象。
当她从那种近乎抽象的视界中跌落,重新坠入低速的现实,眼前便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大陆——没有头颅,没有四肢,没有可辨的轮廓,只有延展到视野尽头的大地,仿佛世界的底布被无限铺开。
她从天空缓缓降临,衣袂轻扬,却不知自己落在了这片大陆的哪一处。
没有地标,没有方向,连地平线都模糊得如同水汽晕染的墨迹。
脚下是一片草原,草叶细长而柔韧,泛着一种介于青与银之间的微光,仿佛每一根都吸饱了星尘的余晖。
风就在这时来了。
它并非呼啸而至,而是像一声低语,从极远处悄然漫过地表。
草浪随之起伏,一波接一波,如同大地在呼吸。
草尖轻颤,发出细碎如铃的声响,又似无数细小的翅膀在同时振翅。
雾气不知从何处升起,薄如蝉翼,缠绕在脚踝与膝间,让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梦境的边界。
时织凛华没有犹豫,顺着风指引的方向踱步前行。
她的身影在草海中显得格外渺小,却又异常清晰。
风推着她,却不催促;雾绕着她,却不遮蔽。
远处的天光与地气交融,分不清是晨曦初露,还是暮色将临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空间也失去了锚点,唯有风的方向,成为唯一的路标。
草叶拂过她的手腕,带着微凉的湿润,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候。
偶尔有光点从草隙间浮起,如萤火,却无温度,升至半空便悄然消散,仿佛只是光的幻影。
她走过的地方,草浪缓缓合拢,不留足迹,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
天空低垂,云层如絮,缓缓流动,却不见日月。
整片草原笼罩在一种柔和的、近乎乳白色的光晕里,既非白昼,也非黑夜,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未存在之间的状态。
风继续吹,草继续摇,她继续走。
没有目的,没有回望,只有前方那一片朦胧而温柔的未知。
在这片无名的草原上,连“大陆”这个概念都显得多余。
它只是存在,如雾,如梦,如一个尚未被命名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