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魔法纪元(下)(2/2)
孩子喉头滚动,妇人默默把骨头上残渣刮进陶碗。
断头台旁立着告示牌,墨迹是用血调的。
“偷摘领主果园一朵玫瑰者,断左手。”
“议论领主夫人新裙子者,割舌。”
“孩童嬉闹惊扰马车者,鞭二十。”
字字如刀,石缝里钻出的野草都矮人一截,仿佛不敢直视这些律法。
有个身影总在月下扫净断头台的血污。
他扫得很轻,帚尖拂过石板,像在安抚沉睡的魂。
守卫啐道:“血早吃进石头了,蠢货!”
他不答,只把扫帚柄擦得发亮——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,曾用来修补教堂塌陷的梁。
今夜月光惨白,扫到台基裂痕时,帚尖卡住了。
拨开枯叶,半块残碑露出字迹:“正义的精灵们啊,您记得每滴泪水的重量。”
字迹被苔藓覆盖,却透出微温。
他想起幼时蜷在草堆里,聋奶奶用枯手拍着他背哼的童谣:“精灵的耳,贴着石头缝;精灵的眼,数着泪珠重……”
风骤然停了。
连乌鸦都敛住翅膀。
他放下扫帚,踏上断头台的木梯。
梯板呻吟如垂死者叹息。
台下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覆盖了广场每道血痕。
他开口时,声音不大,却像冰河初裂,清透地荡开死寂:
“正义的精灵们啊……”
记忆里的童谣浮上来,他接着唱,字字如解冻的溪流:
“您记得税吏靴尖的泥,沾着老农指骨的碎屑;
记得贵族马车碾碎的花瓣,混着女孩额角的血;
记得断头台石缝里,野草根须吸饱的紫;
记得教堂彩窗下,圣饼被踩进尘土的碎裂声。
如果您还听得见石头缝里的祈祷……
能不能,让秤砣回到麦穗上,
让钟声回到晨祷里,
让血,回到该流的地方?”
尾音消散的刹那,云层裂开了。
无数银线垂落,细如蛛丝,柔如月光。
它们缠上税局烟囱——砖石如酥饼般散开,露出里面发霉的麦堆;缠上贵族宅邸尖顶——金箔剥落,梁木化作春泥;缠上城楼黑旗——旗面碎成灰烬,灰里绽出蒲公英的绒球。
断头台开始生长。
暗红木架舒展成银白荆棘,枝头垂下光点般的露珠。每根荆棘顶端垂下绳圈,自动缠上那些名字:
税吏正鞭打一个偷挖野菜的男孩,绳圈套住他脖颈时,他正笑骂“小贼该剁手”;
领主搂着新妾在烤架旁醉舞,绳圈收紧时,他叉子上的蜜桃滚进火堆;
卫兵队长挥刀逼迫妇人舔净地上猪骨,绳圈套上他盔甲时,刀尖还滴着血。
绳圈收紧无声,身影在银光中淡去,像墨迹被晨光拭净。
无人惨叫,只有风穿过竖琴般的低鸣。
荆棘丛中开出白花,花瓣飘落覆盖血痕。
石板缝隙里,野草褪去暗紫,抽出鲜亮的绿芽。
城门轰然洞开,铁锁锈成粉末。
农夫踏进广场,弯腰拾起散落的麦粒。
他掌心的老茧蹭过麦芒,突然蹲下,把麦粒埋进石缝。
旁边卖花女默默捡起未踩烂的雏菊,插进老农衣襟。
钟楼顶的铜钟自己摇晃起来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第一声惊飞乌鸦,第二声震落梁上积灰,第三声里,阳光刺破云层,照亮钟内铭文:“为黎明而鸣”。
老铁匠推开铺门,炉膛冷了七年。
他拾起蒙尘的锤子,铁砧上落满荆棘花瓣。
他举起锤,没砸铁块,只轻轻敲在钟声余韵里: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,像在应和天上的节奏。
妇人走出低矮屋檐,把贵族徽章扔进熔炉。
金块融化时泛起涟漪,映出她们舒展的眉梢。
有人拾起冷却的铜水,浇铸成门环;有人拉出铁条,编成园篱。
熔炉火光映在脸上,暖意如初春解冻的溪。
孩子们最先跑向广场。
他们赤脚踩过石板,追逐银线飘落的光点。
一个小女孩踮脚去够荆棘花,花枝弯下来亲吻她的指尖。
她咯咯笑起来,笑声惊醒了树梢的鸟。
钟声持续响着,不为亡者,不为婚宴,只为此刻——
铁匠铺的叮当声加入进来,
织布机的咔嗒声加入进来,
溪边捣衣的噗噗声加入进来,
最后是无数人推开木窗的吱呀声,
汇成一首无人指挥的歌。
月光不知何时退去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断头台消失的地方,长出一棵小橡树,叶尖挂着露珠,映出整座城苏醒的模样。
有人轻轻哼起荒腔走板的童谣,调子很旧,却像种子钻出冻土。
扫帚静静倚在橡树旁,帚柄上那道刻痕,被晨露洗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