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归家(2/2)
他一直觉得父亲是沉默的,甚至是懦弱的,守着那点贫瘠的土地,毫无生气。他拼了命地想逃离那个沉闷的小镇,逃离父亲那令人窒息的沉默,奔向想象中的都市繁华。这两年,他在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,在狭窄的宿舍和拥挤的食堂间穿梭,挣着勉强糊口的工资,被城市的喧嚣和冷漠挤压得喘不过气。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麻木的疲惫,甚至有些看不起父亲那种“没出息”的生活。
可此刻,冰冷的车窗映出他苍白焦虑的脸,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无助感,如同窗外浓稠的夜色,将他彻底淹没。原来,那沉默的、佝偻的背影,才是他心里唯一能称之为“根”的地方。而现在,这根,似乎要断了。
火车在黎明前抵达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煤烟的味道,与大城市那种混合着汽油和工业尘埃的气息截然不同。陆平冲出车站,拦下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,报出县医院的名字,声音嘶哑。
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。走廊昏暗,长椅上蜷缩着几个疲惫的陪护家属。陆平一路小跑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。在重症监护室外,他看到了李叔——父亲为数不多的老友之一。李叔的头发似乎更白了,眼窝深陷,布满血丝。
“李叔!我爸他…” 陆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李叔看到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,重重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低沉:“…进去看看吧,医生说…也就这一两天了…一直在等你。”
推开那扇沉重的门,浓烈的药味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扑面而来。病床上,父亲静静地躺着,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,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露出的部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整个人瘦脱了形,像一具被抽干了生命的枯骨。只有旁边心电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绿色线条,证明着生命还在极其艰难地维持。
陆平一步步挪到床边,双腿像灌了铅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碰碰父亲枯枝般的手,又怕惊扰了什么。那双手,曾经有力地在田里挥动锄头,曾经笨拙地为他挡开过邻家恶犬,此刻却无力地摊着,冰凉。
“爸…” 终于,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回应他的,只有仪器冰冷的滴答声。
巨大的悲伤和迟来的悔恨如同海啸,瞬间将他击垮。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,额头抵着床沿粗糙的铁架,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。没有嚎啕大哭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像受伤野兽的低鸣,在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病房里弥漫开来。这两年都市的漂泊、流水线的辛酸、被消磨殆尽的梦想、对父亲沉默的埋怨…所有积压的情绪,在这一刻,伴随着这无声的崩塌,汹涌而出。他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门,却发现家门即将永远关闭的孩子,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