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马监,分封(2/2)
“将军旧疾复作,无虞。”
苏玉终是不放心,固请入内。
赵丛无奈,引她至书房外
——医工长正为将军诊脉,二人遂立阶下等候。
俄而医工长出,她急趋上前问:
“将军体况究竟如何?”
医工长面露难色,赵丛在侧道:
“但说无妨!”
“回赵长史”
医工长拱手道
“将军旧年戍边,落下劳痹之症,今次代郡屯兵,风寒入骨,气血耗损颇甚,然非为急症。”
苏玉仍追问:
“可府中上下奔走,某还当是…”
赵丛补言:
“将军归时险些坠马,故而惊动众人。医工还请说透,令我等安心。”
医工长颔首续道:
“将军素性刚猛,征战时气血勃发,痛症皆能强压;归营后气脉一泄,膝痹肩沉之苦便显。方才诊脉,脉相虽虚浮,却无紊乱之象
——此乃积年劳损之根,非恶疾也。”
“那当如何调治?”
苏玉趋前半步,目光灼灼。
“关键在‘静’。一需避寒,将军居处炭盆当昼夜不熄,勿令霜气侵关节;二需戒劳,每日静养,不可久坐议事。某已拟方,以黄芪、当归熬汤补气血,再以艾叶热敷膝肩,半月内必能缓减。”
她眼底惶色稍散,知此番劳损不致命,谢过医工长,便急入内室。
去病见她来,撑着榻沿欲起,笑问道:
“我才归府,你便寻来了,是忧我?”
苏玉见他直言,亦带嗔色:
“此前嘱你勿饮寒水,你偏不听。医工言你旧疾复作,我怎能不忧?”
去病轻咳两声:
“武将多有旧伤,些许劳痹,休养便愈,不足挂怀。”
苏玉仍不放心,亲自执他腕脉细诊
——赵丛在侧默然注视。
诊罢,她已知其体虚,忆及此年秋节似有劫数,遂道:
“你何时娶我?不如我归告义父,留府照料你起居。”
去病与赵丛皆一怔,赵丛忙道:
“玉儿,此举不妥。女子主动言婚,于礼不合。”
“你既无意迁延,为何总不提及?今日便说定,这亲,你非结不可。”
去病被她逗笑,咳得更剧。
赵丛忙上前轻拍其背。他缓过气,扶榻坐直,温声道:
“你比匈奴更难应付。娶妻当循六礼,非旦夕可成。况赵丛刚报,霍光与东闾氏已换婚书,婚期定在来春二月初。”
苏玉眉峰一蹙,刚要开口,却被他按住手腕。
“子孟先成礼,我为兄长,岂能僭越?此乃家族仪轨,传扬出去,于霍府、于府皆有损。待二月子孟礼毕,颛顼历载三月有‘宜纳采’之日,我先令赵丛备束帛、俪皮,悄送于府
——不事张扬,既为避嫌,亦是先告义父一声。”
他抬手拂去她鬓边落雪,续道:
“随后再请媒官行问名、纳吉之礼,聘礼亦当备至丰厚。列侯娶妻乃国之小仪,待我这劳痹稍愈,必亲往于府请婚。”
苏玉默然不语,心下仍忧,恐迟则生变。泪珠忽坠,赵丛见状,悄然退下,留二人独处。
她依偎入他臂弯
“若有朝一日,你不在了,我当如何?”
“此前我便与你说过,纵使我战死沙场,你亦需好好活。何况此番只是小疾,何出此言?”
她暗思:昔闻后世疑其病卒之由,或云饮匈奴污?,或云染疾。
今观其状,绝非急症骤至,这劳痹旧疾,究竟与日后身故有无干连?
自此而后,苏玉尽弃于府杂务,每两日必至霍府。亲为去病烹膳喂药,闻陛下赐下补剂,见他服后体况渐佳,只是复原颇缓。
偏他稍愈,便览军报、入宫中与陛下论兵议事,苏玉数度劝谏,至动怒,他才肯稍作歇息。
元狩六年孟春,时维正月。
长安城外残雪未消,未央宫暖阁内暖意沉沉。
陛下负手立于巨幅舆图前,身后侍立者,乃卫青、霍去病、丞相庄青翟、御史大夫张汤、侍中苏礼等,气氛肃然。
陛下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诸臣,沉声道:
“诸卿皆知朕心,此事已议数番,今日召诸卿,定下此事,若利大于弊,便择吉行礼,以昭朕心坦荡;若有弊害,诸卿当为朕谋化解之法。朕所求者,唯万全而已。”
苏礼率先出列,躬身奏道:
“陛下圣虑深远。分封皇子以藩屏汉室,本是周秦古制。然臣所忧者,在诸侯之心。陛下推行《推恩令》,析分诸侯势力已见成效,今骤封三王,若其封地广、甲兵盛,恐诸侯生侥幸之心,谓陛下国策有改,复萌坐大之念
——此亦前番议事,群臣最忧之症结。”
陛下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目光投向张汤。
张汤会意,上前一步附和道:
“苏侍中所言,正是要害。前番密议,臣等已反复推演,诸侯若有异议,根由必在于此,以为有机可乘。然朝廷法度森严,既行分封,当以密律紧随其后,明定诸侯权柄、赋役、兵额,使其有名无实、受封而不能据险
——此节,臣已拟好细则,只待陛下裁夺。”
他话锋一顿,意有所指:
“只是此等关乎天家骨肉之事,若由丞相或臣等启齿,难免落‘离间宗亲、臣下擅权’之嫌。需得一位与诸皇子无涉,且对陛下、太子绝无二心者,先上章疏定调,方能杜天下悠悠之口。”
话音落时,卫青眉峰微蹙。
霍去病本敛眉静听,此刻陡然抬眼,正撞上张汤意有所指的目光,复与陛下深沉眼神相接。
——原来诸卿属意者,竟是自己。
他出列长揖,朗声道:
“陛下!若行分封,臣霍去病,愿为疏首!”
陛下眼底闪过一丝满意,表面却不动声色:
“去病,你可知此举意味为何?”
“臣深知!臣之上疏,非为离间天家,实乃固国本、安太子!请诸皇子就国,既显陛下公允,亦令其各安其位、共卫中枢。此乃臣为大司马,当为江山社稷尽之责!”
卫青望着霍去病,终是默然。
张汤当即接话:
“霍将军所言极是!将军以‘固太子、安宗社’为名上书,于礼相合,于理无亏。将军为大司马,牵头上疏,比外朝诸臣更具分量,诸侯断不敢轻举妄动
——此亦前番议事,臣等所期之最佳结果。”
陛下笑着起身行至霍去病面前,抬手拍其肩甲:
“好!去病有此公心,朕心甚慰。朕早知你不负所托。分封不难,所求者,乃绝日后皇子争位、诸侯作乱之患,天下一统,本是必然。前番所议利弊,今日总算有了定论。”
他回身扫过诸臣,颁下敕令:
“近日诸卿便随霍将军拟妥章疏,朕倒要看看,朝堂之上,谁是真心辅朕,谁还攀附诸侯。卫青,你即刻核查燕王封地军册,封王后削其郡国兵三成,遣中央都尉监军,务必保边郡无虞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诸臣齐齐躬身应诺。
议事既毕,陛下独留霍去病,取宫廷补药一瓶授之:
“你身子尚未痊愈,代郡寒伤才见缓,此事勿急。疏成后先呈朕阅,勿要独担其劳。”
霍去病双手接过,躬身谢恩:
“臣谢陛下体恤。”
出暖阁时,细雪又落,沾白了肩头。
霍去病紧了紧锦袍,心下念着速将此事办妥,也好早归府中,伴苏玉为其熬药
——他却不知,这封疏奏一旦呈上,自己便成了朝堂棋局中最锋锐的一子,前路风暴,已避无可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