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你说不用醒，那就再睡一会儿（1/2）

西疆的寂静被一声低沉的呜咽刺破。

深秋的晨霜给枯黄的麦秆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，小黄独自蹲在广袤麦田的正中央，对着那座空无一人的木屋，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悲鸣。

它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扇紧闭的木门，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总是睡不醒的身影倚在门框上，懒洋洋地冲它招手。

然而，那里现在只有风。

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它四肢百骸中冲撞，那是沉寂了太久的远古血脉，在主人气息彻底消散的这一刻，被无尽的空虚与思念彻底点燃。

沸腾的能量奔涌至喉间，小黄再也无法抑制，猛地张开嘴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尚未出口，一枚鸽卵大小、晶莹剔透的核心却先一步被它吐了出来。

那不是妖丹，而是一枚“梦种”。

林歇在最后沉睡之前，以指尖残存的微光悄然点入它眉心，种下的最后一颗种子。

梦核悬浮在半空，微微旋转，散发出比初生朝阳更柔和的光晕。

光芒之中，无数画面流转而过，如同走马灯般映照在枯寂的麦田之上。

那是在柴房的草堆里，少年林歇蜷缩着身子，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鼾声；那是在归梦台的高座上，万众瞩目，他却旁若无人地阖上双眼，权当是在补一个午觉；那是在夕阳下的田埂上，他枕着双臂，任凭晚风吹拂发梢，对身旁焦急的呼唤充耳不闻……

一幕又一幕，没有惊天动地的神迹，没有斩妖除魔的伟业，全都是他“不做英雄”的瞬间。

是那些被人斥为懒惰、被人视为逃避的时刻，是他选择闭上眼睛，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的安宁。

小黄怔怔地看着这些画面，喉咙里的悲鸣化作了悠长的嘶吼。

它猛地仰起头，对着苍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。

这一次，啸声不再压抑，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浪，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去，掠过麦田，越过西疆的荒原，冲向九州的每一个角落。

那金色的雾气中，仿佛带着一个执拗的宣告：他不在了，但他存在过的证明，就是这片安宁本身。

青羽童子最后一次飞临西疆。

他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，仿佛在追赶着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。

他的手中，紧紧握着一封由十二州最高掌事者联署的信函，上面用最庄重的笔墨写着同一句话：“恳请林歇先生归来，主持新纪元开幕祭典。”

人间已定，梦网已成，旧神陨落，新秩序亟待一位真正的奠基者来加冕。

而这个人，只能是林歇。

然而，当他如流星般落在木屋前时，心却猛地一沉。

预想中那个会睡眼惺忪走出来抱怨他扰人清梦的身影没有出现。

门楣上，挂着一只用麦秆新编的草灯笼，手法歪歪扭扭，显然出自不擅此道的人之手。

灯笼的灯芯已经燃尽，只剩一小截炭化的黑灰，可当青羽童子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时，却能感受到那上面尚未完全散去的、一丝微弱的余温。

他走了。就在不久前。

青羽童子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
那个人不会再回来，接受任何形式的加冕与桂冠。

他就像这片土地上的麦子，倾尽所有结出饱满的穗粒，却绝不会因为人们赞美丰收，就重新变回一颗种子，回到最初的起点去接受供奉。

他的功绩，就在于他的离去。

他缓缓抬起手，将那封汇聚了整个时代敬意的信函，没有拆开，只是轻轻地挂在了门框的一颗钉子上，与那只孤零零的草灯笼并排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，仿佛能穿透木板，看到那个躺在床上酣睡的身影。

他转身，化作青光冲天而起，风中只留下一句轻如叹息的低语。

“你赢了……林歇，你真的让我们，学会了不用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