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滴骨辨诬(1/2)
第54章 滴骨辩诬
暮色如墨,将花家小院涂抹得只剩黯淡轮廓。陈巧儿蹲在灶房角落,就着最后一缕天光,仔细检查着地上几只瓦罐。罐内是她用山间几种特殊矿物粉末混合草木灰调制的干燥剂,小心地铺在那些她视若珍宝的“家当”底部——几卷鞣制过的薄羊皮,上面用炭条画满了外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图形;一小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银针;还有几个粗陶瓶,里面装着不同性状的粉末,被她用塞子紧紧封住。
指尖拂过羊皮卷上勾勒的简易杠杆与滑轮结构,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浮上心头。这些知识,曾是她那个时代孩童的常识,如今却成了她与七姑在这陌生时空安身立命的依仗,也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渐冷的空气中散开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不是一两个,而是一群,带着不加掩饰的汹汹气焰,瞬间撕碎了山村的宁静。
“就是这家!拿下!”
门板被粗暴地撞开,几个身着皂隶公服、腰挎铁尺的官差一拥而入,火把的光跳跃着,映出一张张冷硬的脸。为首一人,目光如鹰隼,瞬间锁定了刚从里屋闻声出来的花七姑。
“花氏七姑!”那人声音洪亮,带着官府的威严,“有人状告你以邪术魇镇,害死了李员外的独子李继宗!跟我们走一趟吧!”
“什么?”花七姑脸色霎时白了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但脊背依旧挺直,“差爷明鉴,民女从未做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!那李公子……他的死与民女何干?”
“有无关系,府尊大人自有公断!拿下!”差头毫不容情,一挥手,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便上前要锁人。
“住手!”
陈巧儿猛地站起,快步挡在花七姑身前。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,撞击着胸腔,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。“差爷,抓人总要有证据。空口白牙指认邪术,岂非儿戏?七姑平日与人为善,何来邪术一说?”
差头斜睨她一眼,带着几分不耐:“你是何人?敢阻拦官府办案!”
“民女陈巧儿,与七姑情同姐妹。”陈巧儿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,不闪不避,“李公子突发恶疾身亡,郎中也已断定,此事村中皆知。如今人死无对证,便攀诬七姑施邪术,未免太过牵强!”
“牵强?”差头冷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只草扎的、布满污秽痕迹的小人,上面似乎还贴着模糊的字迹,“这是从你家后院墙角挖出来的!上面写的,正是李公子的生辰八字!人证物证俱在,还敢狡辩?再敢阻挠,连你一并锁了!”
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。那草人粗糙拙劣,一看便是仓促间弄出来栽赃的玩意儿。可在这地方,在这“邪术”能轻易取人性命的观念下,这东西就是致命的铁证。她看到七姑的嘴唇失去了血色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情。周围的邻居被惊动,聚在院外围观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声里充满了恐惧与怀疑。
“巧儿……”七姑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。
陈巧儿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,指尖传递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。她深吸一口气,知道此刻硬抗无用,只会让情况更糟。“差爷,我们随你去衙门。是非曲直,相信府尊大人明镜高悬,定会还我姐妹清白。”
差头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配合,哼了一声:“算你识相!带走!”
县衙公堂,肃杀之气弥漫。
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水火棍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,伴随着衙役们低沉的喝威,构成一种无形的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跪在堂下的人心头。
堂上,本县县尊吴大人面沉如水,端坐案后。他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,以及久居官场养成的审慎与多疑。李员外穿着一身绸缎常服,跪在另一侧,正用袖子不住地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,悲声控诉:
“青天大老爷啊!您要为小老儿做主啊!我儿继宗,年方十八,前几日还好端端的,自那日从这花七姑家附近回来后,便一病不起,口中胡言乱语,说什么‘仙舞惑心’、‘邪祟缠身’……不过两三日,竟……竟就这么去了!定是这花七姑,因小老儿欲纳她为妾,她心中不忿,便行了那魇镇邪术,害了我儿性命啊!”他一边哭嚎,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堂上的反应。
那枚作为“物证”的草人被呈上公堂。吴知县拿起翻看片刻,眉头紧锁,看向花七姑的目光愈发锐利:“花七姑,李员外所言,并此物证,你还有何话说?”
花七姑深深叩首,再抬起头时,脸上虽无血色,眼神却清亮坚定:“回大人,民女冤枉。民女与李公子素无仇怨,更不懂什么魇镇邪术。此物绝非民女所有,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求大人明察!”
“栽赃?”李员外猛地抬头,声音凄厉,“谁能栽赃于你?我儿贴身小厮可以作证,他亲耳听见我儿昏迷前呓语,提及你的名字!还有这草人,分明是从你家后院掘出!铁证如山,你还敢抵赖!”
他转向吴知县,再次叩首:“大人!此女定然是那等身怀妖异之辈!近来村中流传什么‘巧工娘子’、‘七姑仙舞’,皆是惑人之术!若非邪祟,寻常村女,怎会引得我儿如此?又怎会弄出那些奇巧淫技之物?求大人将此妖女明正典刑,以安人心,以慰我儿在天之灵啊!”
“李员外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吴知县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近来乡野之间,是有些不安分的传闻。花七姑,你一个女子,若无机巧邪异,何以名声外传?这草人又从何解释?”
陈巧儿跪在七姑身侧,听着这荒谬却在此地极具杀伤力的指控,看着县尊大人那已被先入为主的观念和流言所影响的神情,心知不能再沉默。她抬高声音,清晰地说道:“大人!民女陈巧儿有话禀告!”
吴知县目光转向她:“你是何人?”
“民女陈巧儿,与花七姑比邻而居,情同手足。大人,所谓‘巧工’、‘仙舞’,不过是村人闲暇时戏言。民女自幼喜好琢磨些手工活计,制作些防兽捕猎的小陷阱,七姑则善舞,闲暇时偶一为之,娱己娱人罢了,何来邪异之说?若因此便断定七姑身怀邪术,未免太过武断!”
“巧言令色!”李员外厉声打断,“那些机关陷阱,岂是寻常村女能想出?还有那日她在山林间,身形飘忽,不是邪术是什么?”
陈巧儿毫不退缩,迎上李员外怨毒的目光,转而向吴知县道:“大人,邪术魇镇,虚无缥缈,如何能作为杀人之证?李公子病故,当寻医问药查其死因。仅凭一草人,几句呓语,便要定人死罪,恐难以服众,也有损大人清名!”
吴知县捻着胡须,沉吟不语。陈巧儿的话,确实点中了他的一丝顾虑。仅凭这些,定案确实勉强,尤其那“巧工娘子”、“七姑仙舞”的传闻,他也略有耳闻,虽觉奇异,却也未真当做妖异。但李员外是地方乡绅,颇有势力,此事又闹得沸沸扬扬,若不处置,难以交代。
李员外见县尊犹豫,眼中闪过一丝焦急,急忙道:“大人!邪术害人,无形无质,如何能寻常查验?此等妖异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啊!若不严惩,恐祸延乡里!”
堂上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压力,如同不断收紧的绳索,套在七姑和陈巧儿的脖颈上。
陈巧儿知道,必须抛出那个她思虑已久,风险极大,却可能是唯一破局希望的方法了。她再次叩首,声音沉稳,却清晰地响彻在整个公堂:
“大人!既然李员外口口声声指控七姑以邪术害命,而邪术无形,难以常规验证。民女曾于残卷杂书中偶见一古法,或可验明正身,辨清邪诬!”
“哦?何种古法?”吴知县被勾起了兴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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