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滴骨辨诬(2/2)

陈巧儿抬起头,目光扫过李员外瞬间绷紧的脸,一字一顿道:“滴——骨——辩——诬!”

“滴骨辩诬?”吴知县身体微微前倾,显然从未听过此法。堂下衙役、门外旁听的村民也都伸长了脖子,议论声嗡然响起。

“是,大人。”陈巧儿声音清晰,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,“此法载于古之逸籍。相传,若死者为他人以邪异之法所害,其至亲之血,滴于死者骸骨之上,则血渗入骨,昭示冤情;若死者乃天命该绝,或与指认之人并无邪术关联,则血凝于骨表,不入分毫。”

她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李员外既指认七姑以邪术害死其子,不妨便请李员外刺血一滴,滴于李公子骸骨之上。若血渗入骨,则证明李公子确系冤死,或与邪术有关,七姑难逃干系;若血凝不入,则证明李公子之死乃天命或他因,与七姑无关,邪术指控纯属子虚乌有!此法借血脉至亲为引,窥探天意幽冥,最是公正不过!”
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!

滴血验亲,民间或有流传,但这“滴骨辩诬”,闻所未闻!听起来竟有几分借助鬼神之力裁决的意味。

李员外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血色褪尽,眼中闪过极大的惊恐与抗拒:“荒……荒谬!此等无稽之谈,闻所未闻!我儿已逝,岂能再扰他安宁?毁伤遗体,乃大不敬!大人,万万不可!此乃妖女祸乱公堂之词!”

吴知县却是目光闪烁,显然被这听起来玄奥又带有古老权威色彩的方法吸引了。这法子若成,不仅能断此疑案,更能彰显他这位父母官能通“幽冥”、明察秋毫!对于巩固官声,大有裨益。而且,听起来,这似乎是唯一能直接验证那虚无缥缈的“邪术”指控的方法。

“嗯……”吴知县捋着胡须,拖长了音调,“此法……听起来倒有几分古意。陈巧儿,你确定此法载于典籍?”

“民女确信!”陈巧儿斩钉截铁,“古之贤者,遇此疑难不明之案,偶用此法,以辨真伪。大人乃一县父母,为民请命,查究冤情,李公子在天之灵,若知能为其明辨死因,亦当感念大人恩德,何来扰其安宁之说?莫非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员外,“李员外是心中……有鬼?不敢验证?”
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李员外气得浑身发抖,脸色由白转青,却一时语塞。

吴知县看着李员外的反应,心中疑窦渐生。他猛地一拍惊堂木:“肃静!本官觉得,陈巧儿所言,不无道理!李员外,你既口口声声指控花七姑以邪术害命,如今有法可验,为何推三阻四?莫非真如陈巧儿所言,你心中有虚?”

“大人!非是草民心中有虚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……”李员外额上冷汗涔涔,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。

“不必多言!”吴知县下了决心,“既如此,便依陈巧儿所言,行此‘滴骨辩诬’之法!来人!速去李府,请……取李公子骸骨一节前来!”他终究还是顾及了些体面,没说刨坟掘墓,只取指骨或肋骨一小节。

“大人!不可啊大人!”李员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凄惶。

吴知县却不理他,又对陈巧儿道:“陈巧儿,此法既由你提出,便由你从旁协助,一应所需,由你安排。”

“民女遵命。”陈巧儿低头应下,掩去眼底一丝复杂的光芒。这步棋,险到了极致。
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,却仿佛过了许久。衙役带回了一小段惨白的指骨,盛在托盘中,呈上公堂。那森白的颜色,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段指骨上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惧、好奇与期待的紧张。

“大人,请准备清水一盏,净布一方。”陈巧儿冷静地吩咐,仿佛早已成竹在胸。她趁人不注意,手指极小幅度地拂过自己袖口内侧,一些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,悄无声息地沾附在她的指尖。这是她这几日反复试验、用几种特殊矿物和植物汁液精心调配的“催化剂”,能极大降低液体表面张力,并轻微腐蚀骨质表面。

清水端上。陈巧儿亲自接过,展示给堂上堂下观看:“请大人与各位见证,此水清澈无异。”随后,她将水盏放在公案前的地上,小心翼翼地将那段指骨放入清水中浸泡片刻,再用净布吸去表面多余水珠,然后将指骨取出,置于另一个干净的托盘内。

“李员外,请。”陈巧儿退开一步,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如死灰的李员外。

两名衙役上前,几乎是半强迫地拉过李员外颤抖的手,用准备好的银针刺破他的指尖。一滴殷红的血珠,颤巍巍地涌出。

堂上堂下,鸦雀无声。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滴血,盯着那段森白的指骨。

李员外闭着眼,嘴唇哆嗦着,几乎是被衙役拖着,将那滴血朝指骨滴去。

血珠,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。

滴答。

落在了惨白的指骨表面。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那滴血,在接触到骨面的瞬间,并没有如许多人潜意识里期待的那样凝聚成珠,滚动滑落。相反,它像是遇到了极其疏松的海绵,几乎是毫无阻滞地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地、均匀地渗入了那干燥的骨质之中!不过眨眼工夫,指骨表面只留下一片迅速由鲜红转为暗褐的湿润痕迹,那滴血,竟真的“渗入”了骨头!

“嘶——”

公堂之上,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!门外围观的村民更是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!

“入了!血入骨了!”

“天爷!真的渗进去了!”

“难道……李公子真是被……”

李员外猛地睁开眼,看到那指骨上清晰的暗褐色痕迹,如同见了鬼魅,眼珠瞬间凸出,脸上血色尽褪,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:“不……不可能!这不可能!”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地,语无伦次,“怎么会……妖法!这是妖法!”

花七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,又看向身旁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的陈巧儿,心中巨浪翻涌,却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吴知县也是震惊得半晌无言,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堂下,亲自检视那截指骨。那暗褐色的血迹,确确实实是“渗”了进去,绝非表面沾染!他抬头,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陈巧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