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月夜山巅(2/2)
“巧儿哥!” 花七姑猛地反手抓住他刚为她包扎好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抓住的是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。她的身体前倾,泪水涟涟的脸庞离他只有咫尺,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,清晰无比地映出他同样狼狈却写满心疼的脸。“你带我走吧!离开这里!离开沂蒙山!去哪里都行!讨饭也好,饿死也罢!我花七姑生是你的人,死…死也只想做你陈家的鬼!” 这泣血的恳求,是宣言,更是交付一切的托付。山风卷着她绝望而滚烫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这石破天惊的誓言,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陈巧儿混乱的思绪,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、汹涌澎湃的情感熔岩。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,她月下采茶的清影,她维护自己时聪慧勇敢的模样,她歌声里的山泉淙淙…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现实的藩篱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,混合着穿越以来对这个坚韧灵魂最深切的怜惜与爱慕,在他胸中炸开。
“好!” 他斩钉截铁地应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他扶着花七姑,两人踉跄着,互相支撑着,奋力攀上旁边更高也更开阔的一处山巅平台。这里视野极好,脚下是沉睡在月光纱帐中的起伏群山,头顶是浩瀚无垠、星河璀璨的夜空。巨大的圆月低垂,清辉如银瀑般倾泻而下,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圣洁而静谧的光晕里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。
陈巧儿深吸一口气,那带着草木清冽和夜露寒意的空气,此刻却让他血脉偾张。他松开扶着七姑的手,在自己怀中摸索着。片刻,他掏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件。布一层层揭开,在如水的月光下,露出一个小小的、带着手工锤打痕迹的铜指环。指环并不完美,边缘甚至有些粗糙,但在月华的洗礼下,却流转着一种质朴而温暖的光泽。指环内壁,清晰地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“巧”字——那是他多少个夜晚,在油灯下,用最细的刻刀,一笔一划,倾注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愫和笨拙的承诺。
他转过身,面向花七姑,单膝触地(尽管这个动作在此刻的时空显得突兀,却是他灵魂深处最庄重的仪式感)。他仰起头,目光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仰望他的神只,深深望进七姑那双犹带泪痕、此刻却盛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眼眸。
“七姑,” 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沉稳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寂静的月夜和空旷的山谷里激起回响,“天地为证,星河为鉴,脚下这沂蒙群山,都是你我今日誓言的见证!” 他托起那枚小小的铜戒,举到两人之间,月光在戒圈上流淌。
“我陈巧儿,” 他提高了声音,字字如金石相击,掷地有声,“在此立誓!此生此世,非花七姑不娶!生当同衾,死亦同穴!纵有刀山火海,千难万险,我必护你周全!若有违此誓,教我天诛地灭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山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。誓言在寂静的山巅回荡,撞向四周沉默的崖壁,又清晰地反弹回来,一遍遍敲击着两人的耳膜和心灵。这古老的山峦,似乎真的成了他们誓言的载体。
花七姑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但这一次,不再是绝望和恐惧。那是被巨大的、几乎将她淹没的幸福和震撼冲刷出的泪水。她看着月光下陈巧儿那无比郑重、无比真诚的脸庞,看着他手中那枚小小的、刻着他名字的铜戒,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阻碍的熊熊烈焰。她颤抖着,缓缓地、无比坚定地,伸出了自己那只伤痕累累、却象征着自由与抗争的左手。
陈巧儿屏住呼吸,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,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铜戒,套上了花七姑左手的无名指。尺寸竟出奇地契合。冰凉的金属触碰到肌肤,随即被彼此的体温熨暖。当戒指稳稳地停留在指根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血脉相连般的悸动同时贯穿了两人的心脏。
花七姑看着手指上那圈朴素却重于千钧的光华,巨大的喜悦和踏实感让她几乎眩晕。她猛地扑进陈巧儿怀里,紧紧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他,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。陈巧儿也用力回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发顶,感受着怀中身躯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温度。月光温柔地包裹着这对在绝境中私定终身的小儿女,山巅之上,星河之下,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生死相许的一刻。
就在这极致的温情与誓言的回响尚未散去的刹那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极其突兀、极其清晰的树枝被踩断的脆响,猛地从下方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!声音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、惊心!
相拥的两人如同触电般瞬间分开!陈巧儿反应快如猎豹,一把将花七姑护在身后,同时身体微沉,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的柴刀刀柄,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。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,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杀机,死死锁定向声音来源的那片浓重黑暗。
那里,树影幢幢,月光只能勾勒出模糊扭曲的轮廓,仿佛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。刚刚那声响,绝非野兽!是人!而且刻意压低了声音,却没能完全掩盖!
是谁?!
李员外的爪牙?一直像毒蛇一样阴魂不散的王管家?还是那个眼神淫邪的张衙内?他们竟尾随至此?!
山巅的温情骤然冻结,被冰冷的杀机和巨大的危机感取代。花七姑脸色煞白,下意识地捂住了戴着铜戒的手指,戒指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,带来一丝痛楚,却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。
陈巧儿全身肌肉紧绷,如同拉满的弓弦。他微微侧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,急促而冰冷地下令:
“别出声,跟紧我…往西边断崖撤,那边林子密,有条猎道!”
他拉着花七姑冰凉的手,不再看那片带来不祥的黑暗,弓着腰,像两道融入月影的轻烟,悄无声息却迅疾无比地向着西侧更陡峭、林木更茂密的方向潜去。每一步踏在碎石和枯枝上,都极力控制着声响。
然而,身后的黑暗中,一阵悉悉索索的、明显是多人快速移动拨开枝叶的声音,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急促,骤然响起!如同紧追不舍的死亡鼓点,瞬间撕裂了山巅的寂静,凶狠地咬了上来!
追兵,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