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护道(2/2)

至于他们信不信,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。

“朕年少时,读屈原的《天问》,便心有所感。”他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真诚,

“‘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?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’这宇宙如何开始?万物如何形成?人立于天地间,焉能不对这些根本问题感到好奇?”

他目光扫过马自强:“马爱卿,你心中……难道就从未有过困惑吗?”

马自强沉默不语。

朱翊钧不再逼问他,转而看向大理寺少卿李幼滋:“李爱卿,你呢?你可曾对天地万物,对圣贤书中看似矛盾之处,感到困惑?”

李幼滋叹了口气,老实回答:“陛下……臣,亦时常感到困惑。”

朱翊钧点了点头,没再一一问下去,而是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对众人说道:

“古人云,师者,传道、授业、解惑者也。”

“朕本以为,开了经筵,有诸位饱学之士为师,便能解开心中诸多疑惑。”

“可朕初次经筵,便见几位先生为了一个‘人性善恶’的问题争执不下,朕觉得双方都言之成理,反而更加茫然,不知该信从哪一家。”

“这只能说明,是朕才智不足,无法明辨是非。”

“回宫之后,朕心中甚是沮丧。”

“由此又想到了政务之上。譬如一人弹劾,一人抗辩,朕若才智不足,又该如何决断?

再譬如六月那场‘白虹贯日’的天象,有给事中上奏说是朕失德的预兆,也有御史说是天降祥瑞,朕又该信谁?”

“此外种种,地方上报的民情、百姓真实的状况,往往众说纷纭,朕……又该怎么办?”

这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将自己摆在了一个“求知若渴”却又“力有未逮”的位置上,

直指为君者面对纷繁信息时的普遍困境,让许多本想反驳的官员一时都无言以对。

不少大臣纷纷躬身下拜:“臣等未能为陛下分忧,臣等有罪!”

朱翊钧虚抬双手:“众卿请起。此乃朕才疏学浅,识见不明,岂是诸位肱股之臣的罪过?”

他话锋一转,带着一种“不得已而为之”的无奈:“正因如此,朕才不得已,学着刑部断案的路数,自己在心中立下了一个章程。”

“也就是报纸上所说的——万事以‘明证’为主。”

“就像这次‘善恶论’之争,并非朕想为诸子百家定下尊卑统序,

只是恰巧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,有了‘明证’,这才发自内心地愿意认同陶卿的说法。”

他目光转向队列中低着头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国子监祭酒陶大临,微微颔首示意。

陶大临感受到皇帝的目光,把头埋得更低了,一动不动。

这事牵扯太深,涉及到心学内部乃至与理学的争端,源流甚至可以追溯到诸子百家,

他实在不敢接这个话茬,更怕被当成皇帝立论的“招牌”。

至少在马自强看来,皇帝此举包藏祸心。

他不管皇帝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,那“经学最高裁判”的位置,是万万不能让出去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