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各方反应(2/2)

淮安府地界,如今可谓是龙盘虎踞,风云际会。

除去原本就地位尊崇的漕运总督、漕运总兵,如今又添了一位手持王命旗牌的钦差巡抚。

淮安知府是个聪明人,在钦差驾临之前,便已悄然将府衙官署腾挪干净。

自发生了府衙内竟有人胆敢窃听钦差审案机要的惊天丑闻后,这位知府为避嫌疑,

更是顺水推舟,直接将衙门事务搬到了山阳县办理,将偌大的淮安府衙临时让给了巡抚海瑞使用。

这几日的淮安府衙,迎来了前所未有的“热闹”。

盐课司、盐仓、批验所的大小官员,如同下饺子一般,接连被锁拿问罪,投入大牢,以至于府衙监牢几近人满为患。

前日更有一名盐课知事,妄图销毁账簿,被海瑞请出王命旗牌,当场枭首示众。

再度以钦差身份回到南直隶的海瑞,其手段之酷烈,声势之煊赫,堪称凶焰滔天!

此刻的府衙大堂内,海瑞与漕运总督王宗沐并肩而立,

看着十余名从漕运衙门借调来的精于度支核算的胥吏,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间,

手中算盘拨打得噼啪作响,几乎要搓出火星。

海瑞望着这番景象,忍不住感慨道:“此番真是多亏王总督鼎力相助。

若非漕运衙门这些精通账目的能吏,海某面对这些如山账册,真不知该从何下手。”

查抄来的账册虽多,但也需要专业人手进行核算。

他带来的队伍虽不算小,但要指望锦衣卫去打算盘、核账目,未免强人所难。

幸而有王宗沐倾力支持,漕运衙门常年与钱粮打交道,最不缺的便是这等精于计算的胥吏。

这便是背靠一个实权大部衙的好处,足见皇帝安排之周密。

若无王宗沐援手,海瑞恐怕只能去求助户部清吏司,且不论对方是否配合,光是来回协调耗费的时日便难以估量。

王宗沐坦然接受了这份谢意,开口道:“刚峰兄言重了,皆是替朝廷办差,分内之事罢了。”

他话锋微转,带着提醒的意味:“不过……盐场那边的账册,恐怕不止眼前这一套。”

这种欺上瞒下的勾当,向来是明账一套,暗账一套,他言下之意是,仅凭这些表面账目,恐怕是白费功夫。

海瑞点了点头:“此事我亦知晓。故而,需与盐商手中的账册相互印证比对。”

两淮盐区名义上每年产盐七十万引,这个数字自国初定下后便几乎未曾变动,因此中枢对实际产量一直雾里看花。

但离京前,皇帝曾给他交过一个底:据估算,天下丁口约在一亿五千万左右,

即便扣除损耗及咸鱼等替代品,人均年耗盐五斤计,全国年需盐量至少也在七亿斤上下。

而两淮盐产量占据天下大半,其实际产量估计在一百五十万引左右。

这恰恰印证了之前许孚远所言“倍之”的说法。海瑞如今要做的,

便是将这个惊人的数字坐实,让潜藏在水面下的八十万引盐税,重见天日!

王宗沐闻言,好奇地看向海瑞:“盐商的账册?他们……肯乖乖配合吗?”

这几日海瑞雷厉风行,手段酷烈,他是亲眼所见的。

陈栋前往泰州,一到任便以“意外”之名烧毁了两处盐场的司库、卤塔;

淮安本地几个盐场的卤塔也“恰好”因年久失修而倒塌,将存盐混入卤池;

转运司的账册更是被付之一炬。

对方既然已做到如此地步,岂会轻易将真实的商账拱手奉上?

海瑞淡然一笑:“拧湿布巾嘛,第一次用力,总能拧出不少水来。”

“我扣着那几个在府衙窃听被抓的‘小鬼’,就是在等他们背后的‘阎王’表态。”

他以钦差身份巡抚两淮盐政,这些地头蛇无论如何也要给几分薄面,这便是谈判的余地。

双方都在等待第一次正式的接触。

皇帝亲口许诺,四品以上官员的记录由圣心独断,他海瑞也不会一开始就把路走绝。

若这些人识相,能吐出皇帝预期的五六成税额,未必不能暂且相安无事。

提起此事,王宗沐忍不住提醒道:“刚峰兄还需谨慎为上。

这些人未必铁板一块,你这般强势,恐怕会适得其反,逼得他们联手对抗。”

此案牵扯到开国勋贵、南直隶坐地虎、两位致仕元辅、数名部院高官,

如今他们的亲信、家奴被海瑞一并扣下,无论之前内部有何分歧,此刻都极易同仇敌忾,抱团取暖。

海瑞看向王宗沐,面色略显古怪,忽然问道:“王总督,海某私下问你一个问题,还望坦诚相告。”

王宗沐一怔,随即点头:“刚峰兄但问无妨。”

海瑞略作迟疑,开口道:“王总督以为,我此番持钦差关防,代天巡狩,是奉了陛下圣意,还是受了内阁的差遣?”

王宗沐闻言,不由奇怪地看向海瑞。

虽说官员奏对总将“皇恩浩荡”挂在嘴边,但他王宗沐并非迂腐之人,

岂会真以为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能独立处理如此复杂的政事?

高拱虽被封爵致仕,却仍嘱咐他配合海瑞,这必然是内阁继任者张居正与之达成了某种政治交换。

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?

海瑞此问,莫非另有深意?

海瑞见王宗沐神情,便知他心中所想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也难怪南直隶这些老狐狸们敢负隅顽抗,恐怕他们至今仍未弄清,他海瑞此番南下,背后真正站着的是谁。

他早已将狠话放了出去,这些人却还心存侥幸,大概还以为这只是内阁新官上任的三把火,想着拖延几年,待内阁更迭便可安然无恙。

可惜,等他们见到棺材时,后悔也晚了。

正当王宗沐欲开口询问,平江伯世子陈胤兆从外面快步走入,禀报道:“巡抚,淮盐商会六位当家已在府衙外求见。”

海瑞精神一振,鱼儿终于上钩了。

王宗沐见状,识趣地拱手:“既然刚峰兄有要事,王某便先行告辞了。”

海瑞亲自将他送至堂口,方才回转,对陈胤兆道:“请他们到书房叙话。”

盐引交易,素由官牙居中撮合,抽取佣金。

这些官牙皆由盐运司指定并发放“给贴”,某种程度上,食盐价格便操控于这些官牙之手,盐运司也藉此监管市场,保证税收。

所谓大盐商,实则便是披着商人外衣的官牙,是手握定价权的官方代言人。

小盐商只能仰其鼻息,看商会脸色行事。

换言之,这些大盐商便是仅次于盐运司的一级分包商。

而分包的标准,自然不言而喻——谁背后的靠山硬,谁便能吃到最肥美的那块肉。

此刻坐在海瑞书房中的六人,便是两淮盐商中顶尖的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