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不上称不知千斤重(1/2)
这更坐实了张居正的猜测——皇帝心中,定有更深的为难之事!
他深知眼前这位陛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,索性开门见山,撩袍跪下,语气恳切而又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率:“陛下!”
“臣愚钝,然察陛下近日言行,似有难言之隐,每每言不由衷,臣等惶恐难安!”
“伏乞陛下明示,究竟所虑为何?臣等虽愚,亦愿为陛下分忧!”
朱翊钧看着跪在地上的首辅,没有立刻让他起身,也未立刻接话。暖阁内只闻炭火哔剥之声,空气仿佛凝滞。
过了许久,朱翊钧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元辅请起。不必如此多心。
两淮、南直隶之事,朕既已全权托付内阁,自然信得过诸卿处置。”
“盐商聚众闹事,不过乌合之众,朕相信海瑞能稳住局面。
焦泽带去的京营精锐,加之漕运衙门上万兵丁,足矣应对此等骚乱。”
“士林舆论,更是无根浮萍,待真相渐明,自会消散。
前大学士李春芳既已出面,以其威望,当无理由再使事态扩大。”
“至于粮船倾覆……”朱翊钧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,
“更是色厉内荏之举。若他们真有魄力让十余条粮船尽数沉没,朕或许真要权衡利弊,暂且收手。
但既然只沉一条,便说明他们自身也有诸多顾忌,不敢真的鱼死网破。”
“既然诸般事端,皆在可控之内,不足为惧,朕又何必频频插手,扰乱了内阁的既定方略呢?”
这一番话,条分缕析,逻辑清晰,似乎无懈可击。
张居正起身后,眉头却未舒展。
他并非容易被言语搪塞之人,当即追问道:“陛下恕臣直言。
臣等前来请奏,并非因陛下对具体事务缄口不言。
而是……陛下近日眉宇间神采略显沉郁,似有重负在身。”
朱翊钧接过他的话头,语气平淡:“仿佛朕遇到了什么极为难的事,以至于心神不宁?”
张居正一怔,随即郑重颔首:“正是。此亦为内阁诸臣共同疑虑。我等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他忍不住将最大的猜测道出:“可是……徐华亭(徐阶)那边,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?”
如今南直隶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,各方动态大致清晰,唯独缺少徐阶的动向。
很难不让人怀疑,是否有锦衣卫或通政司的密报,绕过内阁与六科,直送御前。
朱翊钧闻言,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:“元辅果然是玲珑心窍,明察秋毫。”
张居正神色一凛,急忙追问:“究竟发生了何事,竟让陛下如此为难?”
他心念电转,一个最坏的念头闪过,失声道:
“难道……他竟敢鼓动乡勇乃至卫所兵丁,行大逆不道之事?!”
朱翊钧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他知道张居正是在用极端猜测来引自己说出实情,这种谈话技巧他前世早已谙熟。
他无意在此刻玩弄心术,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:“元辅,你那位老师,何等老谋深算,岂会行此自取灭亡的下策?”
“恰恰相反……”
朱翊钧目光幽深,一字一顿道:“他已然……跪地俯首,向朕递上了请罪的奏疏。”
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标有紧急加密印记的奏报,
将其轻轻放在面前的御案上,用两根手指按住,缓缓推向张居正的方向:“元辅,你自己看吧。”
张居正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。
这就是让陛下连续两日心神不属、以至于在内阁面前都难以完全掩饰的真正原因?
他深吸一口气,躬身趋前,双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封奏报,仿佛捧着千斤重担。
他缓缓展开,目光跳过格式化的开场敬语,逐字逐句向下看去:
“……罪臣阶,庸碌无德,虚耗国帑……昔年身居台阁,玄文入直,看似赤舄几几,有羔羊素丝之节,实则……”
开篇是徐阶一贯的谦卑自污之词,张居正眉头微蹙,不明其真正意图。
若仅是服软请罪,又何至于让陛下如此?
他继续往下阅读。
后面提到徐阶听闻朝廷有清丈田亩、整顿赋役之意,表示愿竭力配合。
对于海瑞在两淮清理盐政,也声称愿提供助力,戴罪立功。
再往下看……
突然间,张居正瞳孔猛缩,脸色骤然煞白!
他像是被烫到一般,猛地合上奏报,竟不敢再看第二眼!
他霍然抬头,望向皇帝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悸:“陛下!这……”
朱翊钧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,十指无意识地交叉在一起,来回摩挲,语气飘忽:
“元辅猜得不错。徐阶,已不在华亭故里。他……已然秘密至淮安府,向海瑞投案了。”
张居正如遭雷击,身体晃了一晃,张口结舌,半晌未能吐出一言。
暖阁内陷入死寂。
过了许久,张居正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,他将那封重若千钧的奏报,极其缓慢地放回御案,仿佛那是什么极其不祥之物。
他抬头,看着年轻皇帝脸上那混合着茫然、愤怒与无奈的神情,忍不住低声劝道:“陛下……当以大局为重啊。”
朱翊钧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,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:“朕就知道,元辅定会以此言相劝。”
“朕正是因此左右为难,才将此事压下,独自思忖了两日。”
他语气带着一丝疲惫,“并非朕与元辅,或与内阁,生了什么嫌隙隔阂。”
“元辅,你这老师,真乃人杰!”朱翊钧的语气陡然转冷,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恨意,
“连这乞命保身的法子,都如此……高瞻远瞩,剑走偏锋!让朕都忍不住要为之‘击节称赞’!”
“他这一手,可是将朕……将到了绝境了!”
张居正闻言,再次沉默下去。
方才那句“大局为重”已是极限,此事牵涉太深,他已然不便再多言。
朱翊钧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他再度拿起那封奏报,熟练地翻到后面几页。
这封密报他已反复看了数十遍,每一次都带来新的冲击与无力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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