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不上称不知千斤重(2/2)
他一边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,一边仿佛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张居正听:
“现在,元辅可明白,为何朕对内阁呈报的南直隶诸事,皆不置可否了?”
“盐商鼓噪,是应天府尹朱纲、南京户部尚书曹邦辅在幕后裹挟民意,意图施压。”
“士林震荡,是前大学士李春芳、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在借机教训不懂事的万浩,清理门户。”
“漕运沉船,是宣城伯卫国本与巡漕御史卢明章内外勾结,小施惩戒。”
“南京各卫所近来异动频频,背后亦有南京兵部、以及魏国公府的影子。
徐邦瑞此番回南京收拾局面,怕是太晚了些,竟连自家人都约束不住,元辅说,这可不可笑?”
“总之,这些动向,徐少师都在此奏中,‘未卜先知’,一一向朕‘坦诚’了。”
朱翊钧的语气充满了讥讽,“所以内阁再将此类消息报来时,朕自然……毫不意外。”
“元辅,你说徐少师此举,是否太过‘忠君体国’,太过‘急朕之所急’了?”他抬眼看向张居正,目光锐利如刀。
张居正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,垂首不语。
只见皇帝又翻过一页,眼神变得更加冰冷:“不止如此。”
“徐少师出于一片‘赤诚’的爱国之心,还将南直隶近三年来,盐政、漕粮、茶课、卫所、刑狱、田亩、丁口……
凡其所知一切关碍情弊,尽数罗列,汇报于朕。”
“其‘周到详尽’,可谓十倍、百倍地急朕之所急,想朕之所想!”
“对了,元辅方才未能细看后面,朕念几段给你听听。”
“南直隶的暂且不提,数目繁多,罄竹难书,念上一天也念不完。说说……京城的吧。”
朱翊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却字字诛心:
“宁安大长公主府,三年间收受南直隶等处贿赂,计白银十四万三千六百两,附相关账册副本为物证。”
“首辅张居正府,三年间收受各类冰敬、炭敬及别敬,折银六万二千一百两,附部分礼单及银票往来记录为物证。”
张居正猛地将头转向一侧,面颊肌肉微微抽动。
朱翊钧恍若未见,继续念道:
“国丈李伟府,三年间收受贿赂十二万七千八百两,附物证账册。
另单列其女、慈圣太后李氏所受‘家用’馈赠部分。”
“刑部尚书王之诰,其子王谦于苏州府纵奴行凶,致人死命,
王之诰利用职权暗中包庇,压下此事,附苦主血书及关键人证供词。”
“内阁辅臣杨博、礼部尚书张四维,三年间通过吏部选官、工程营造等途径,
共受贿赂四十八万余两,附相关经手吏员证词及部分银行汇票存根。”
“英国公张溶、成国公朱希忠、泰宁侯陈良弼等勋贵,三年间以各种名目收受南直隶‘孝敬’,合计三十七万余两,附礼单副本为物证。”
“湖广巡抚汪道昆、巡按广东御史杨一桂等封疆大吏,涉嫌挪用仓粮、倒卖茶引,附相关文书抄件及商人证词。”
朱翊钧念得口干舌燥,终于停了下来,将奏报往案上一丢:“太多了,朕实在念不过来了。”
“从大内宫眷、内阁阁臣、六部堂官、各寺监司局、科道言官、勋贵外戚、到封疆督抚……几乎无一漏网。”
“哎……”他长长叹息一声,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讽刺。
“元辅,这就是你所说的‘大局’啊!”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,
“徐少师将整个朝堂,不,是将大半个大明朝的体面,都绑在了他自己身上!
朕现在对他,当真是……投鼠忌器,无可奈何了!”
“元辅,你告诉朕!”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居正,
“朕是该为了这‘大局’,将这一千人等,连同徐阶,一并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?
还是该不顾一切,将这奏报所列,一查到底,一块儿办了?!”
张居正久久无言,仿佛化作了一尊泥塑。
直到皇帝发泄完毕,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:“陛下若意难平,亦可……择其一二情节严重、证据确凿者,严加惩处,以儆效尤。
其余……或可暂缓查究。”
他这是在暗示皇帝可以进行选择性执法,舍弃部分棋子,以保全大多数,维持朝局稳定。
朱翊钧点了点头,他明白张居正的意思。
徐阶所举发的罪状,也未必桩桩件件皆属实,总有操作空间。
可惜,徐阶那只老狐狸,早已算到了这一步。
朱翊钧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电,射向张居正:
“元辅可知,徐少师此番,是向何人投案?!
那些装载着证物账册的箱子,现在何处?!”
张居正似乎瞬间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,脸色骤变!
朱翊钧缓缓站起身,身体前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徐阶,还有他那足足一十八口装满罪证的大箱子,
此刻——全在淮安府衙之内!
他是向佥都御史海瑞,海刚峰,投的案!”
张居正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终于意识到皇帝最大的困境所在!
徐阶并非通过朱希孝秘密向皇帝投诚,而是选择了一条让皇帝无比被动的路——向那个以刚直不阿、执法如山闻名天下的海瑞投案!
朱翊钧低下头,脸上神情变幻,交织着阴郁、暴怒、挣扎与无奈。
他抬起眼,直视着张居正,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:“所以,元辅!你告诉朕!
朕复起海瑞,堪堪两月!
难道现在就要下一道旨意,将他革职拿问,再次贬回海南那个天涯海角吗?!!”
要“大局为重”,要平息事态,最快的方法就是将此案强行压下。
而压下此案,就意味着必须处置不肯妥协的海瑞!
这让他如何能下手?!
请人出山,短短两月就因其“不识时务”而撤职查办?!
那他朱翊钧,与当初罢黜海瑞的先帝,又有何区别?!
张居正放缓了语气,试图安抚:“陛下言重了。
只需将此案移交其他……更知进退的官员审理便可。海御史可召回京师,另行委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