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担当(1/2)

“元辅!”朱翊钧骤然打断他,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,他低吼道,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决绝,

“你以为海瑞是什么人?!他是那种见到滔天罪证,却能视而不见、明哲保身的人吗?!!”

“朕是不是还要给骆思恭发去密旨,让他趁着夜色,带人将那十八口箱子一把火烧个精光?!让海瑞一番赤诚,再次化为灰烬,心如死灰?!!”

“届时,海瑞会如何看朕?!!”

“元辅你,又会如何看朕?!!”

“这天下百姓,后世史笔,又会如何看朕?!!”

“且不说那些野史杂闻会用最肮脏的笔墨记录此事,糊在朕的庙号谥号之上……”

“经此一事,朕日后还如何取信于天下?!还凭什么去澄清玉宇,扫荡积弊?!!”

朱翊钧一番雷霆之怒,让暖阁内的空气几乎凝固。

张居正默然垂首,承受着天子的怒火,无言以对。

君臣二人,一站一立,对视良久。窗外风雪之声,清晰可闻。

最终,朱翊钧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

“元辅,”他轻声道,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,“回去告诉内阁诸臣,南直隶的事,朕知道了,朕自有主张。”

“也请你放心。”

“朕,绝不会让徐阶……如此轻易地过关。”

乾清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少年皇帝因愤怒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
朱翊钧胸膛起伏,将那封来自南直隶、写满了“同党”名字的密奏重重拍在御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颤了几颤。

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,张居正却像一块被海浪千年冲刷的礁石,纹丝不动。

他缓缓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迎向朱翊钧灼人的视线,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:

“陛下,是非要办徐阶不可吗?”

朱翊钧回望过去,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,斩钉截铁:“若是他徐华亭(徐阶)肯安安分分退还田亩,

朕念在他是三朝老臣,未尝不能给他一个体面致仕,保全声誉。可他现在搞出这一手!”

他指着那封密奏,语气中带着被挑衅后的决绝,

“他这是把满朝文武、甚至天下大势都绑在自己身上,逼朕妥协!

朕若容他,威望何在?

革新的号令,谁还会当真?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对张居正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:“徐阶此举,诛心!夺志!

不办他,朕心意难平,这新政的第一步,就迈不出去!”

张居正静静地听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继续问道:“那么,陛下是非要保住海瑞,让他将这案子一查到底?”

“这不是保不保海瑞的问题!” 朱翊钧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,

“是朕自己的问题!元辅,当初是朕亲口对海刚峰许诺,四品以上官员,由朕来处置。

他不会,也不屑于让朕为难。

但朕今日若为了所谓‘大局’退缩,和光同尘,那失望的岂止是海瑞一人?

天下清流、那些指望着朕能革除积弊的循吏,乃至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,他们会如何看朕?”

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居正,带着一丝拷问:“张先生,您扪心自问,若朕今日退缩了,

您对朕的期许,对这番新政事业的信心,难道就不会大打折扣吗?”

张居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,他微微颔首:“陛下所言,切中要害,臣亦深以为然。”

他话锋一转,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“那么,陛下是打算依着徐阶这份名单,将所有涉案之人,无论品阶高低、关系亲疏,一律依律定罪吗?”

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,他转过身,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:“元辅,这是朕登基以来,革故鼎新的第一仗。

不止是徐阶在冷眼旁观,海瑞在一线冲杀,这满朝的文武,天下的士绅,亿万的眼睛都在看着!”

“此次南直隶之事,承载的是天下人对朝廷刷新吏治、整顿纲纪的期望。

若是虎头蛇尾,雷声大雨点小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往后的路,就真的难了。”

张居正点了点头,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他突然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——上前一步,竟伸手将皇帝面前那封摊开的密奏一把拿了过来!

朱翊钧只觉得手下一空,愕然地看着这位一向注重礼法的首辅。

他强压下到了嘴边的呵斥,注意力完全被张居正接下来的话吸引。

“既然陛下决心已定,” 张居正低头快速浏览着密奏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,一边看,一边头也不抬地说,

语气却与方才的沉稳截然不同,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“那么,臣有一言,不得不谏。”

他迅速记下所有关键名讳,这才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皇帝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尚未亲政,如今是两宫太后监国,内阁辅政。

此案牵连如此之广,影响如此之大,依制,合当由太后与臣等来处理!”

朱翊钧闻言,明显愣了一下。

他积蓄起来的气势,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,瞬间弱了不少,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:“先生……是想将此案揽过去?”

“是!” 张居正回答得斩钉截铁,与此相对,他整个人的气势却在不断攀升,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,

“此事所积之怨望,不能,也不该由陛下承担!”

这半年多的共事,他已摸清了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性。

从其支持考成法、召回海瑞整顿盐政,再到方才那一番肺腑之言,他能看出,这是一块难得的璞玉,心志坚定,锐意进取。

新党中的吕调阳、申时行、王国光,乃至南直隶的王锡爵,都对这位支持新政的少帝抱有极大期望。

尤其是方才皇帝对海瑞的态度,那份“矢志不改”的劲头,让他看到了未来新政得以延续的希望。

这样一位君主……若因急于求成,在此事上过早地将所有怨气集于一身,

导致母子隔阂、君臣离心、勋贵怨愤,将来亲政后举步维艰,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,辜负了这难得的坯子!

朱翊钧沉默了。

他这几日辗转反侧,正是觉得此事棘手无比,却万万没想到,张居正会主动站出来,要接过这个烫手山芋。

他心里清楚,这事谁主办,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,被千夫所指。

“先生……打算如何处置?” 朱翊钧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
张居正神色肃穆,朗声道:“依《大明律》办!”

“南直隶盐商鼓噪、士林非议朝廷、漕运沉船阻挠钦差,此三事,可并案以谋逆论处,主犯当诛!”

“王之诰纵子行凶,包庇罪犯,其子依律重审,该杀则杀!”

“其余涉案官员,贪污受贿、徇私枉法者,该退赃的退赃,该贬谪的贬谪,绝不姑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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