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投案(1/2)

过了许久,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:“先生,不瞒您说,若今日内阁众臣皆逼朕‘顾全大局’……”

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朕恐怕会立刻下令,让海瑞带着查抄的赃银火速回京!

朕就用这笔银子,整饬京营,哪怕就在这西苑之中,另起炉灶,遴选翰林院青年才俊,

效仿古制,重开中书、门下之职,也要把这锅夹生饭,硬生生吃下去!”

张居正闻言,面色骤变,就要开口劝阻。

这简直是异想天开,势必引起朝局大乱!

朱翊钧却按住他,继续说道:“不过,既然先生与朕同心同德,此议……暂且作罢。”

他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,认真地看着张居正:

“但是,先生,若将全部重担都压于您一身,朕实在心中难安,愧对先生忠忱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先生,您说实话,这些风浪,这些怨望,朕这个皇帝,就真的……一点都接不住吗?”

万历元年,正月初一。

淮安城沉浸在新年的氛围中,鞭炮声零星响起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,却驱不散府衙后院那股无形的压抑。

徐阶安然地坐在临时充作书房的厢房内,气定神闲地泼墨挥毫。

他正在两幅裁好的大红洒金纸上,书写盈尺大字。

平江伯世子陈胤兆侍立在一旁,好奇地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老臣运笔,心中忍不住暗赞一声:“好字!”

徐阶师从心学大家聂豹,是王阳明先生的再传弟子,根正苗红。

他能以嘉靖二年探花之身入翰林,平步青云,这一手精湛的书法和文章立下汗马功劳。

他自称“以文入直”,并非虚言。

过了半晌,徐阶一气呵成,写下“帝德乾坤大,皇恩雨露深”十个大字,随后轻轻搁笔,起身端详片刻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去吧,将对联贴在房门上。”徐阶对陈胤兆吩咐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己家中。

他并不介意住进大牢,但海瑞坚持“三法司未定罪,徐公仍是超品老臣”,特意腾出这间府衙后院厢房给他居住。

既来之,则安之。

正值新年,写两副对联,也算应景。

陈胤兆连忙接过对联,跑到门外张贴起来。

徐阶则放松地靠回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。

他被海瑞“请”到这里,已有些时日。

但他心中并无太多焦躁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
该做的,他已经做到了极致。

如今他“俯首系颈”,和盘托出,姿态放得足够低。

皇帝若还要杀他,往后谁还敢如此“配合”朝廷?

看看王崇古还敢不敢放心进京,不怕鸟尽弓藏?

看看张居正的度田,还有没有老臣愿意支持——连他徐阶这样配合都难逃一死,谁不心寒?

这就叫死中求活!

当他明白高拱驻守松江、海瑞查办家奴背后都是皇帝的意志时,他就清楚,皇帝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。

兵变没有实力,更是死路一条;

彻底臣服?

若真有这个选项,皇帝就不会让高拱和海瑞这两把最锋利的刀联袂南下了。

思前想后,唯有将整个官场乃至天下大势绑在自己身上,逼皇帝做出选择。

要么,你就做那勇往直前、不惜与整个官僚体系为敌的“孤家寡人”;

要么,你就得像当年的世宗皇帝一样,在现实面前妥协,收回锋芒。

他徐阶太了解这种立志革新的君主了,他们的心志一旦受挫,便再难鼓起。

正在徐阶小憩之际,陈胤兆走了进来,客气地说道:“徐少师,海巡抚请您移步,去漕运衙门暂歇。”

徐阶立刻明白了,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:“是高肃卿(高拱)又来了吧?”

陈胤兆尴尬地点了点头。

徐阶反而来了兴致:“走,带老夫去会会这位老朋友。”

自从他主动投案,并抛出那份震惊朝野的名单后,高拱几乎是隔三差五就来找海瑞要人,

得知那十八箱物证后,更是气得当场要烧箱子,被海瑞拦下后,更是数次提着刀要来见他。

陈胤兆赶紧拦住他,苦着脸道:“徐少师,定安伯今日……火气尤其大,是真带了兵刃来的,您还是避一避吧。”

徐阶闻言,脸色微变,低声骂了句“莽夫”,只得悻悻坐了回去。

两人正说着,海瑞迈步走了进来。

“海巡抚。”陈胤兆连忙行礼。

海瑞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:“今日过年,你自去寻你父亲团聚吧,徐少师这里,由我来陪。”

陈胤兆如蒙大赦,大喜道:“多谢巡抚!”

他小心退出房间,一转过廊角,便几乎是跑着离开了。

海瑞示意门口的骆思恭去取些酒食来。

骆思恭犹豫了一下,只是退到门外,吩咐一名守卫去办。

房间内只剩下海瑞与徐阶二人。

海瑞朝徐阶微微颔首:“徐少师。”

徐阶有些好奇:“高肃卿今日退得这般快?”

海瑞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人情的温度:“毕竟是新年,他发妻还在家中等候。”

徐阶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感慨:“我府上那些田亩,快被他瓜分干净了吧?”

他表态支持度田,是给皇帝看的。

若是在皇帝旨意到达前,田就被高拱强行清丈分配了,那就是高拱的本事,与他徐阶的“配合”无关了。

海瑞摇了摇头,神色平静:“还在逐亩丈量,登记造册,不过也快了。等全部厘清,便会按律归还百姓。”

徐阶无奈地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
这时,骆思恭端着一壶温好的酒和几碟简单的小菜、两碗面走了进来,放在桌上后,又默默退到门口值守。

海瑞将一盘饺子挪到自己面前,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推到徐阶面前。

“府衙饮食简陋,比不得徐府,委屈少师将就一下。”

徐阶有些意外地接过面碗,疑惑道:“海巡抚这是……?”

海瑞的笑容很淡,却带着真诚:“没别的意思。今日过年,亲人不在身边,总该有点过年的氛围。”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