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断尾求生(1/2)
大明朝的官场,从来就不缺聪明人。
能一步步爬到中极殿大学士这等宰辅之位的,更是人精中的人精,个个都有七窍玲珑心。
只是,这聪明才智用在哪里,却大有不同。
张居正与高拱的智慧,大多用在了“谋国”上,心心念念的是富国强兵、革除积弊。
而徐阶与李春芳这等人物,其智慧精髓,更多则用在了“谋身”之上,
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中保全自身、维系家族,乃是他们的第一要义。
此前,徐阶被海瑞的步步紧逼和高拱的虎视眈眈架在火上烤,形势所迫,不得不兵行险着,
抛出那份震惊朝野的名单,行那“死中求活”的险棋,试图以整个官场大局来绑架少年天子的意志。
而当时的李春芳,因海瑞的刀尚未架到他的脖子上,便显得从容了许多。
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蜘蛛,潜伏在网络的中心,静静地观察着徐阶的困兽之斗,等待着皇帝的反应,观望着南直隶的风向变幻。
他一直等到……看到了皇帝那份措辞严厉、意志坚决,甚至不惜下诏罪己以明心志的诏书。
《论语》有云: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。”
李春芳不知道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少年天子,是如何将圣人之言读到骨子里去的。
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——用“大局”来绑架这位圣尊,失效了。
这位少年皇帝,他自己,就是“大局”的定义者!
在李春芳看来,这并非因为皇帝有多么超凡的才智,也非如某些人惊叹的那般有何等惊人的气魄。
根本原因在于,他是皇帝,仅此而已。
在这大明帝国的体制下,君权至高无上,大臣在太祖皇帝眼中不过家奴,这种观念遗毒至今未消。
只要皇帝展现出“一意孤行”的决心,便能天然裹挟着巨大的声势。
当年的正德皇帝那般荒唐不羁,化名出征,深入险地,满朝文武谁能真正阻拦?
世宗皇帝以旁支入继大统,一样能逼退首辅,也能力排众议推行清丈、威压东南。
这就是制度赋予皇帝的凛然大势!
无论李春芳内心如何慨叹时移世易,都无法改变这上下尊卑的绝对位份。
什么暴君、仁君,说到底,在这套规则下,没有哪个单独的臣子,能与一位“志不可夺”的皇帝比拼决心。
看透了这一点,摆在李春芳面前的选项就变得极其有限。
要么,彻底隐匿于庞大的官僚体系之中,祈祷在自己暗中动作时,皇帝的视线不会落到自己身上;
要么,就只能跪地求饶,祈求宽恕。
很遗憾,像他李春芳这样曾位居首辅的“高个子”,在风浪来时,无处可藏。
正如海瑞所指出的,王汝言是他一手提拔,历年来的“孝敬”也按规矩送到了他兴化的府上,单是这一条,他就难以撇清。
更何况,他致仕后在家乡私定《乡约事宜》,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县衙的国法,搞起了士绅自治,
若真要较真,定他一个“乱法”之罪,也并非没有依据。
因此,李春芳审时度势,决定效仿徐阶,向皇帝“俯首系颈”,以求保全家族。
所幸,他手中向皇帝低头的筹码,比已然身败名裂的徐阶要丰厚得多。
别的不说,他如今仍是南直隶诸多心怀忐忑的官员、勋贵们推举出来的“话事人”。
那些人想借他的资历和声望出头,与朝廷钦差周旋,他李春芳又何尝不需要借这些人的“势”,来增加自己与皇帝谈判的份量?
继魏国公服软求饶、怀宁侯被迫俯首之后,南直隶的任何单个势力,
都已无法独立对抗手持王命旗牌的海瑞,甚至连与这位“海阎王”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。
那位都御史便是前车之鉴,刚一照面,便被锁拿进京。
无人愿意,也无人敢再做出头鸟。
于是,推出一个德高望重、能与朝廷说得上话的“话事人”,勉强维持一个共同进退的姿态,
以期获得与海瑞等钦差平等协商的资格,便成了南直隶各方势力不得已的选择。
徐阶事败被软禁后,有资格、有威望担此重任的,也只剩下他这位前首辅李春芳了。
而巧合的是,李春芳正需要借助这股“势”,来获得足以搅动南直隶风云的影响力,
进而……为他向皇帝“卖”个好价钱,增加沉甸甸的筹码。
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李春芳静静地看着面色冷峻的海瑞,等待着他的答复。
他抛出了“拆分南直隶”这个试探性的气球,想看看海瑞的反应,也借此展现自己的价值。
海瑞闻言,眉头紧锁。
他办案雷厉风行,但对于这些高层政治中揣摩上意、纵横捭阖的套路,却显得有些跟不上节奏。
拆分南直隶?
陛下何时有过这等暗示?
他全然不知。
一旁的徐阶,此刻却眼中精光一闪。他忽然轻咳一声,插话道:“石麓(李春芳号)怕是忘了,海刚峰虽为御史,却未曾入阁参赞过机务。”
眼界与智慧无关,没有在那权力顶峰待过,很难具备那种俯瞰天下格局的视角。
徐阶朝李春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重新抓住主动权的意味。
他不由分说,拉过尚在疑惑的海瑞,走到一旁角落,压低声音道:
“海刚峰,此事内情颇为复杂晦涩,但老夫可以断定,李春芳所言之事,必是圣心深处所期盼!”
“此事若让老夫来谈,定能为陛下争取到最大利益,使龙颜大悦!”
海瑞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位前一刻还是阶下囚,此刻却仿佛重任在肩的徐阶:“徐华亭(徐阶号),有何高见,不妨直言。”
他只是来查案的,皇帝从未给过他拆分南直隶的指示。
但局势瞬息万变,他也拿不准李春芳所言是真是假,背后是否真有圣意。
徐阶声音压得更低,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:“海刚峰,你姑且信我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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