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需要体面(2/2)
各自退让一步,相忍为国。
前世他那个时空的诸多改革,不也常常需要核心人物亲赴地方,反复磋商吗?
道理便是如此。所以朱翊钧从未幻想过靠杀光这些“代言人”就能掌控南直隶。
不过是徐阶不按常理出牌,逼得他必须展示决心而已。
如今对方开出了超出心理预期的价码,给予他们一定的体面,并非不可接受。
此行南下,首要目的是“搞钱”。
如今钱粮有望大幅增加,便不宜再节外生枝。
张居正对皇帝“见好就收”的想法不置可否,转而追问关键:“那么,对于李春芳提出的这些‘条件’,陛下意下如何?”
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朕对李春芳此人了解不深,元辅与他相熟,不妨说说你的看法?”
他以问代答,想先听听张居正的判断。
张居正也不绕弯子,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陛下,李春芳此举,绝非单纯滑跪认输!他这是在试探!”
“试探?” 朱翊钧身体微微前倾,露出疑惑之色。
“正是!” 张居正语气肯定,
“他在试探,经此南直隶风波之后,陛下在朝中的处境!
试探内阁是否因此对陛下心生警惕,两宫太后是否有所不满,君臣之间,是否已因此事产生隔阂!”
朱翊钧先是皱眉,随即脑中灵光一闪,脱口而出:“所以他才要送孙女进宫!”
张居正投来赞许的目光,颔首道:“陛下明鉴!正是此理。
倘若陛下在此次事件中,招致过多怨望,朝臣与两宫心存顾虑,那么‘选秀’之事必然受阻,他李春芳的孙女就进不了宫!
他想借此观察,朝野上下……是否有人在惧怕陛下过早亲政!”
朱翊钧默然。
他原本以为李春芳只是滑跪得比较彻底,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深意。
这些久经官场的老臣,心思之缜密,简直成了精!
送孙女入宫,本质上是将“选秀”程序提前。
此事对皇帝而言,有百利而无一害。
只要皇帝身边的支持力量足够强大,随时可以将人选纳入宫中。
而皇帝大婚,往往被视为亲政的重要标志之一!
李春芳这是故意给皇帝递上一个“枕头”,以此来试探朝臣和两宫的反应,进而判断中枢的权力格局和人心向背。
如果他的孙女送不进宫,说明各方势力表面顺从,但触及核心权力时,仍对年轻的皇帝抱有恐惧和抵制心理。
这种情况下,他李春芳既无需真的成为外戚,也可以根据局势变化,及时调整对中枢的策略。
那么他所承诺的“拆分南直隶”,很可能就变成缓兵之计。
反之,如果两宫欣然应允,朝臣无人反对,孙女顺利入宫,
则表明皇帝虽在冲龄,却已牢牢掌控大局,且在本次事件中并未承受过重的政治压力。
如此一来,李春芳自然会彻底“滑跪”,安心转型为外戚,为家族博取新一轮的百年富贵。
那么他承诺的“拆分南直隶”,才会是真心实意,甘为皇帝马前卒。
偏偏这种首鼠两端、待价而沽的策略,还让人难以苛责——都将亲孙女送进宫了,表态还不够诚恳吗?
果真是老谋深算!
朱翊钧顺着张居正的思路说道:“如此说来,无论是对外展示朝廷稳定,还是对内安抚人心,李春芳这个孙女,朕似乎……非收不可了?”
张居正既然点破此节,至少说明他本人对皇帝亲政并无忌惮,这让朱翊钧心下稍安。
真是位贤臣啊。
不过……想到对方孙女可能比自己还大几岁,或者年纪太小,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。
张居正点了点头,语气凝重:“正是。
即便陛下心中不愿接受李春芳这份‘好意’,外界也难免会猜测,是否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阻力。”
稳定压倒一切。
为了给天下各省官员一个明确且稳定的信号,此事确实不宜拒绝。
朱翊钧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被李春芳算计一道也就罢了,关键是,万一那姑娘容貌欠佳,又该如何是好?
张居正仿佛看穿了少年的心思,温言宽慰道:“陛下不必过虑。
在我朝,若无些……嗯,‘官仪’,是难以位列朝班,尤其是做到李春芳那般位置的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很明白:皇帝看重容貌,若长得太丑,根本混不到高官。
因此他们的后代,相貌大多不会太差。
朱翊钧勉强被这个理由说服,带着几分认命的神情摆了摆手,示意可以接受此事。
他跳过这个话题,回到更核心的问题:“那么,对于李春芳首倡的‘拆分南直隶’之议,元辅以为如何?”
张居正沉吟良久,缓缓摇头:“陛下,臣以为,此事……操之过急了。”
李春芳是站在谈判立场,自然将前景描绘得一片光明。
但张居正身处中枢,执掌全局,一眼便看出其中的粉饰与困难。
他进一步解释道:“即便划出一个新的巡抚区域来分割税权,钱粮物资的转运,仍很大程度上依赖漕运。
而漕运的关键节点,如今仍牢牢掌握在南直隶手中。
并非简单设立一个布政使司就能解决所有问题。”
“臣担心,若强行推动,会引来激烈反弹,反而坏了现有的税赋征收大局。”
“况且,李春芳所谓的‘十年之功’,未免有些……夸大其词了。”
大明立国二百余年,南京作为留都的格局早已深入人心,制度、利益盘根错节,岂是十年时间就能轻易撼动的?
朱翊钧听了张居正的分析,深表赞同:“朕亦有此虑。李春芳……心不够诚啊。”
果然,明白人不止一个,张居正同样看出了李春芳话里的水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