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驱狼吞虎(1/2)

“当时你也附议过,说此举能使‘沿边扼塞诸军,亦望风而思奋矣’。”

“隆庆三年九月,先帝果然在京城大阅军容,‘都城远近,观者如堵’,消息传到草原,鞑虏惊骇不已,

甚至‘海内因传欲复河套’,可见成效卓着。事后你还上奏,希望先帝能以此为常例。”

张居正说到这里,才放下手中的奏疏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崇古:

“怎么如今,学甫反倒犹豫不前,一副不愿陛下插手京营事务的样子了?”

王崇古被这直戳心窝子的话问得有些闷堵,瞥了一眼面前这位日理万机却依旧精力充沛的首辅,

含糊回道:“元辅何出此言?为臣下者,岂会大逆不道,有意挟制君上?”

“不过是就事论事,权衡利弊,想为朝廷、为陛下考虑得更周全些。”

“彼时先帝仁恕宽厚,无心揽权,为臣者自然乐见陛下施德布威,彰显我大明军容。”

“今上年少,锐意进取,行事难免……略显急切。

为臣者便想着多替陛下思虑几分,查漏补缺,也是本分。”

这顶“挟制君上”的大帽子,王崇古是万万不敢戴的。

但他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:情况不同了。

当年的皇帝没心思抓权,校阅京营纯属振奋士气,有益无害,他当然支持。

现在这位皇帝明显是想收权,而且对他们晋人抱有偏见,他不得不防着一手“卸磨杀驴”。

张居正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也不反驳,顺手拿起旁边另一份奏疏,递了过来,

突然就换了个话题:“这是礼科右给事中陈渠等七人,联名上的折子。”

王崇古疑惑地接过,不明白张居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只听张居正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:“陈渠他们把近来各地的灾异都数落了一遍。

从‘涉春以来,旱暵弥炽’,到‘风霾频作,炎埃蔽天’,再到‘久旱弗雨,水泉俱涸’。”

“他们说,这些全都是因为陛下不修德行,纵容奸臣,扰乱朝纲。”

“希望陛下能够,废除考成法、停止筹建盐政衙门,还有……”张居正顿了顿,模仿着那奏疏里的语气,

“……嘱咐陛下‘毋耽媮玩,危惕以思,勉修实政’,驱赶内阁之中的奸臣,并且下罪己诏,祈求上苍原谅。”

王崇古默默听着,手里捏着那份奏疏,却没有翻开。

等张居正说完,他才摇了摇头,把奏疏递了回去:“内阁机要,卑职岂能随意窥看?”

被外甥点醒后,他警惕性很高,生怕这是张居正给他下套,不肯露半点口风。

张居正也不勉强,又从旁边拿起一份,自顾自地说:“除了这种,还有刑科右给事中侯于赵等人的。

说‘日食星变,迭示灾异。

去岁二冬无雪,今春祖夏少雨,风霾屡日,雷霆不作’。”

“‘二麦无成,百谷未播,天下将有赤地干里之状’。”

“这是因为有人‘罗织罪名,陷害大臣’,有人‘任人唯亲,霍乱朝纲’。”张居正念到这里,抬眼看了看王崇古,

“他们希望陛下能学习先帝,任用贤臣,无为而治。”

王崇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这话明显是影射南直隶案,说海瑞戕害大臣,内阁助纣为虐,他自然听得懂。

但他还是摸不准张居正的目的。

是试探自己有没有在背后指使?

还是准备拿这些言官开刀,杀鸡儆猴,顺便威胁自己?

王崇古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转过无数念头。

张居正像是没看到他的戒备,又连续拿起几份奏疏,把里面攻讦内阁、指桑骂槐的内容,一一念给王崇古听。

轿厢里安静了片刻,只听得见轿子摇晃的吱呀声和外面的风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张居正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些:“学甫啊,你不必如此警惕。

我给你看这些,只是想让你知道,如今这朝堂之上,有多少只知党同伐异、蝇营狗苟之辈。”

他放下奏疏,目光诚恳地看向王崇古:“这些言官,针砭时弊的本事没有,借着天灾人祸攻讦异己、博取声名的能耐却是不小。”

“学甫,似你这般有真才实学、能安邦定国的人,不多了。

整饬军备,平息边患,朝廷离不开你。

我与定安伯,都希望你能把心思用在正道上,待到将来扫清鞑靼,青史之上,必定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功勋。”

他语重心长,最后加重了语气:“切莫为了些许乡党私谊,毁了自己一生的清名,落得个……晚节不保啊。”

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,是肺腑之言。

可落在心里早有疙瘩的王崇古耳中,味道就全变了。

晚节不保!?

果然是来敲打、威胁我的!

王崇古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,眉头紧锁,语气也硬了起来:“元辅这是在夸我,还是在损我?

王某自问为官数十载,兢兢业业,何来‘晚节不保’一说?”

“莫非是朝廷如今财用不足,就想杀鸡取卵,也给我王某定一个‘莫须有’的罪名不成?!”

他越说越气,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了。

到了他这个位置,功勋卓着,说是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也不为过,就算请一块免死铁券都不过分

(虽然皇帝没给,但他自己通过杨博运作,得了个金书诰命,也觉得问心无愧)。

这样的功臣,没有封赏也就罢了,居然还被指责“晚节不保”?

难道就因为是山西人,就要被扣上个结党的帽子问罪吗?!

轿子晃晃悠悠,里面的气氛却骤然紧绷起来。

张居正看了一眼轿窗外,已然能望见午门的轮廓。

他转回头,迎上王崇古带着怒意和戒备的眼神,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“陛下连当年权势熏天的高拱、徐阶都能容得下。”张居正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

“学甫啊,你又何必自己吓自己呢?”

他侧过身,目光似乎穿透了轿帘,望向那重重宫阙,语气变得深沉:“今日寻你,并非问罪。

只是想着你稍后便要面圣,有几句话,不得不嘱咐你。”

“陛下宵衣旰食,心系天下。

他扫清鞑靼的决心,是真金不怕火炼;

他要倚重你王学甫的心思,也是完璧无瑕,没有半分虚假。”

“倘若学甫你,当初在边关立下的壮志未曾消磨,那份为国靖边的初心依旧滚烫……那我劝你,不妨再多想想。”

“稍后入宫,京营之事,万望三思而后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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