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雷霆手段(2/2)

邬景和并未直接回答,只是将目光转向身旁另一人。

那人会意,上前一步。

正是佥都御史海瑞。

海瑞面色沉静如水,目光如两道冰锥,直刺向跪在最前面的三位大员。

他没有任何寒暄,直接开口,声音冷冽,不带丝毫感情:

“来人!打落他三人乌纱!”

一言既出,满场皆惊!

詹恩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褪,失声道:“天使!这是为何?!”

按察使杜思更是又惊又怒,梗着脖子看向海瑞:“海御史!下官何罪?!竟受此辱!”

唯有陈瑞,似乎早有预料,作为一省行政之首,境内发生火烧钦差这等惊天大案,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。

他紧闭双眼,牙关紧咬,并未出声,只是跪姿更加卑微了些。

随行的锦衣卫得令,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。

杜思下意识想要挣扎,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胳膊,

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一掌将他头上的乌纱帽拍落在地,帽翅折断,头发顿时披散下来,显得狼狈不堪。

陈瑞和詹恩见杜思反抗受辱,心知再争辩亦是徒劳,反而会自取其辱,当即主动伸手,自行摘下了头顶的乌纱,双手捧于身前,深深叩首。

这一幕,让后方跪伏的三司属官们无不面色惨白,惊疑不定,纷纷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。

海瑞迎着杜思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赤红双目,面无表情地问道:“杜按察使,你不服?”

杜思咬着牙,昂着脖颈,一言不发,只用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海瑞。

海瑞不再看他,转而面向所有跪地的湖广官员,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惶恐、或惊惧、或愤懑的脸。

码头上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:“杜按察使问得好,他何罪耶?”

“本官,正要代圣上,问一问你们布政司、按察司、都指挥使司的诸位臣工!”

他蓦然转身,面朝北方紫禁城的方向,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森严:

“朕!将一省之军政民政,刑名钱谷,悉数交予尔等!

尔等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理应为国守土,抚育黎元!”

“然!就在这湖广境内,竟有狂悖逆贼,胆大包天,驱使匪类,攻伐县衙,火焚钦差!此等滔天恶行,形同谋逆!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凛冽的寒意,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风:

“尔等,尸位素餐,监察不力,以致匪患猖獗至此,钦差几遭不测!尔等……知罪否?!”

“臣等知罪!!”

话音未落,码头上跪伏的数十名官吏,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,异口同声,惶恐应答,

黑压压的人群伏得更低,不少人额角已渗出冷汗,身体微微颤抖。

海瑞视线冷峻地扫过众人。

他自然明白,这些人并非都与张楚城案有直接牵连,方才被摘去乌纱的三位长官,也未必个个罪该万死。

但钦差办案,甫一落地,必须立威!

唯有敲山震虎,方能震慑宵小,打开局面!

至于是否得罪人?

他海瑞早已是朝野皆知的“孤臣”,既然蒙陛下信重,委以重任,便只知秉公执法,何惧得罪于人!

他不让众人起身,只对随行太监孙隆微微颔首。

孙隆会意,连忙上前,命人摆好香案,而后展开手中明黄圣旨,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,一板一眼地高声宣读:

“朕冲龄践祚,长居深宫之内,识略寡闻,不明天下疾苦;

端坐九重之尊,天高旷远,弗悉海内实情。”

“特以督抚、巡按,周行省方,遍察民瘼,充朕之耳目,补朕之阙漏。”

“然,朕闻湖广有贼,行谋逆之举,胆敢驱使匪徒,攻伐县廨,火烧钦差!猖獗叛逆,肆行无忌!”

“岂非推折朕之羽翼,壅蔽朕之聪听?”

“刀兵加于钦差,是何异于加于朕躬?

是可忍孰不可忍!?”

“特命掌宗人府事邬景和、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忠、佥都御史海瑞、都给事中栗在庭,巡按湖广,彻查此案!”

“经行省内,便宜行事!钦此!”

圣旨宣毕,孙隆躬身退后。码头上陷入一片死寂。

外围,是林立的京营锐士,刀枪闪烁着寒光,杀气腾腾。

内圈,是跪倒一片、汗出如浆的湖广官员。

“是可忍孰不可忍”!

圣旨中的措辞,竟是如此激烈!

这分明是要以谋逆大案论处,行瓜蔓抄之实啊!

再看这钦差阵容:铁面御史、言官领袖、皇亲宗正、勋贵锦衣卫头子……

身份覆盖之全,权力赋予之重,几乎是在赤裸裸地宣告——

此案无论涉及何人,上至皇亲,下至胥吏,皆在清查之列,绝无幸理!

朝廷这是打定主意,要在此地掀起一场腥风血雨,不杀个人头滚滚,绝不会罢休!

许多跪在地上的官员,想到此处,已是体若筛糠,面无人色。

一些与案件或有牵连者,更是几乎瘫软在地。

就在这时,布政使陈瑞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直起身子,也顾不得仪态,慌忙开口道:

“诸位天使!此案……此案已然查明!乃是岳阳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琰所为!”

“下官与巡抚赵贤、巡按御史舒鳌、都指挥使詹恩,亲自查办!人证物证,一应俱全,决无差错!”

“下官据实上陈,还请天使明鉴,更祈陛下……息雷霆之怒啊!”

由不得他不慌!

皇帝的态度,比他预想中还要暴戾决绝!

钦差的规格和权力,也远超他的预料!

这完全打乱了他之前丢车保帅、息事宁人的算盘!

海瑞静静地听着陈瑞说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直到他语毕,才冷不丁地反问了一句,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:

“那依陈藩台之见,这朱英琰,是主谋,还是从犯?”

他甚至懒得去问朱英琰是如何“恰好”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