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抽丝剥茧(1/2)
哦,原来自己这是“冒禁出郭”!
这也不怪他反应迟钝,实在是平日里,根本没人把这条祖制当真!
莫说离开封地,便是偷偷潜入京城,对许多宗室而言也是家常便饭!
远的不提,嘉靖六年,靖江王府有奉国中尉两度违例出城,还潜行至南京;
嘉靖三十七年,韩府乐平王府有奉国将军,“背父出游,莫知所踪”;
天顺年间,更有宁府临川王朱磐烨“擅出城外,辄入人家索取财物”的恶行。
即便是最近,年初时还有宁化王府、方山王府及秦府多位将军、中尉,偷偷潜入京城“上访”,奏请朝廷发放拖欠的禄米。
虽然被皇帝下诏“各递回闲宅拘禁”,但到了上个月,仍有宗藩不死心,再度赴京讨债。
“冒禁出城”对宗室而言,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潜规则。
也只有在邬景和这位宗正面前,被当面点破,朱常汶才意识到此事可大可小。
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,就在于无人追究。
一旦被摆上台面,尤其是被掌管宗室事务的最高官员追究,性质便截然不同。
朱常汶顿时语塞,跟在邬景和身后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二人途径王府内的金鱼池,远处隐约传来楚王府蓄养的歌姬排演乐曲的歌声,婉转悠扬。
但这歌声传入朱常汶耳中,只让他觉得愈发烦躁不安。
他低着头,亦步亦趋,心中急转,思虑了半晌,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,语气带着委屈:
“姑祖父容禀,侄孙此行,实在是事出有因,迫不得已啊!”
“自隆庆年间至今,朝廷核定拨付的宗禄,便从未足额发放!
地方有司屡次挪借、拖欠,至今已欠我吉藩禄米高达六万六千五百余石!”
“亲族被禁从事四民之业,唯一的指望便是这点禄米,如今却……湖广近年又大水频发,
不少亲族房屋破漏,无钱修缮,饥寒交迫,实在快要活不下去了!”
他声音带着哭腔,
“父王也是万般无奈,才命我前来武昌,寻布政司等有司衙门,催促讨要欠款。”
“湖广三司衙门皆在武昌,侄孙这也是迫于生计,事急从权,实在是……事急从权啊!”
辩解的最高境界,便是将矛头指向对方。
朝廷拖欠禄米,还不让人上门讨要了吗?
就算深究我违规出城,大不了回去禁足,可朝廷能把拖欠的禄米还给我们吗?
况且,朱常汶所言也并非全虚。
地方衙门拖欠宗室禄银,早已是司空见惯的顽疾。
各大宗藩都设有仓库,如吉王府的“广实仓”,早已空虚多年。
此前入京讨债的宗藩们,口口声声“自嘉靖四十年起,至万历元年止,应得禄粮分毫未给”,绝非虚言。
即便早在隆庆五年,先帝就曾下诏安抚——“宗禄拖欠年久,着司府官多方催处,每年量给一二季,以资养赡。”
但地方官府仍是置若罔闻,拖欠如故。
若非朝廷拖欠禄米,他们这些天潢贵胄,又何须绞尽脑汁,“自谋生路”呢?
邬景和双手负后,步履不疾不徐。
他深知在此事上朝廷理亏,也不愿过多纠缠,转而再度质问道:
“即便讨要禄米,你自去布政司衙门便是。
为何会出现在这楚王府的宴席之上?”
朱常汶苦笑连连,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:“姑祖父明鉴!这哪里是来宴享的?侄孙是走投无路了!”
“如今三司长官突遭变故,衙门里乱成一团,谁还有暇理会我这讨债的?
侄孙实在是没有办法,才求到楚王府门下,希冀楚王府看在同宗之谊上,能够慷慨解囊,
稍微接济一下我吉藩那些嗷嗷待哺的亲族,渡过眼前难关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连连作揖,甚至用衣袖擦拭眼角,仿佛真有泪光:“这才恰逢东安王殿下知晓此事,顺道邀我赴宴,
说是正好趁此机会,尽快磋商接济之事……侄孙所言,句句属实,还望姑祖父体恤!”
朱常汶跟在身后卖力表演,可惜邬景和并未回头看他,甚至对他后面那些诉苦的话也似乎充耳不闻。
这位驸马都尉,立刻抓住了话语中最关键的信息——
东安王……朱显梡。
此人他自然知晓,乃是前代楚王的堂弟,如今的郡王,在楚藩中也是颇有分量的头面人物之一。
邬景和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皇帝派他来湖广,可不仅仅是为了协助查案那么简单。
陛下耳提面命,是要他借此机会,推动宗藩制度的改革!
这并不以这些宗藩是否涉案为前提。
或者说,即便没有直接涉案,也要趁着湖广官场和宗室被这场大案震慑住的时机,把该办的事情办了——
即便找不到确凿罪名,也得让他们“可能有”问题,从而接受朝廷的整饬。
但无论如何,首要之事是必须摸清如今湖广各大宗藩的实际情况与内部派系。
楚、岷、荆、吉、襄、辽等藩王盘踞湖广,历来以楚藩马首是瞻。
如今他刚到湖广,楚王府便特意设宴相邀——这自然是冲着他宗正和钦差的身份来的,
若真想见海瑞,就该亲自去巡抚衙门拜会才对。
楚王府此番举动,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意图?
他不得不仔细揣摩。
他方才绕着弯子,从朱常汶口中套出是谁邀其赴宴,并非无的放矢。
王府事务,虽然可以由太妃出面充当门面,但具体掌管实务的,仍需是宗亲王爷。
楚王府前代经历了“烛影斧声”般的杀王篡位大案,当代楚王又英年早逝,致使楚王之位空悬至今。
因此,朝廷便命前代楚王的亲弟,暂时代掌楚藩事务。
之前楚王府的人来邀请他时,邬景和还特意问过,是否是这位“代掌”郡王所邀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