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合作生产社(2/2)

但紧接着,他的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,陷入了深沉的思考,显然是在急速权衡此法的利弊与可行性。

朱翊钧静静地看着张居正长考,心中亦是思绪万千。

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。

官员阶层在任时及致仕后享有的超经济特权,最终成为国家财政沉重负担,并加剧社会不公,这在历史上并非孤例。

如何处理新旧制度的过渡,平衡既得利益者与改革需求之间的矛盾,“双轨制”以及其向“单轨制”的并轨,往往需要漫长的拉扯与博弈。

这句“老人老办法,新人新办法”,作为一个被验证过的、用于减少改革阻力的过渡性策略,朱翊钧自然不介意拿来借鉴运用。

官户免税?

好,现在的官员,致仕后该免的继续免,以示朝廷不忘旧臣,维持稳定。

但从此之后,新晋的官员,无论是科举入仕还是别的途径,对不起,致仕后的免税特权,可能就没有了,或者大幅缩水了。

通过分化瓦解,将改革阻力分散到不同时间段的人群中,利用时间换空间,无疑是更为智慧的策略。

张居正沉思良久,此事关系重大,牵涉国本,他一时不敢妄下断语。

犹豫片刻后,他还是恭敬地行礼恳请道:“陛下所言……思路新颖,或可作为一种权衡之策。

然其中关窍甚多,牵涉极广,容臣回去后,召集相关部臣,细细推敲,缓思其可行性。”

事涉天下官绅的根本利益和朝廷的长远稳定,岂能三言两语就做出决定?

皇帝给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,但具体是否可行,如何细化,会产生哪些连锁反应,必须经过多方论证、反复商讨才能有所结论。

朱翊钧理解地点了点头,他本就没指望立刻得到肯定答复,温和地说道:

“此事确实不急,先生回内阁后,可召集心腹之人,慢慢思虑,仔细推演。

不过,在未有成熟、具体的章程之前,切记不要走漏了风声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。”

张居正肃然应道:“臣明白,定当慎密。”

随后,两人一边在苑中散步,一边又商讨了些其他政务。

包括拨发太仓银三十七万两至各边镇,用于采购粮草备战;

升任山东左布政使施笃臣为顺天府尹——值得一提的是,前任顺天府尹孙一正,

今日又在诏狱中供出了一批藏匿的赃款,累计抄没家产已高达二十余万两,其贪腐之巨,令人咋舌。

此外,还有漕运总督王宗沐呈递的条陈,一是请求组织人力绘制详细的近海海运图册,标明暗礁、测绘风暴路径等,以保障海运安全;

二是建议由工部统一设计、建造标准化的海运官船,并可租赁给民间使用,以促进海运发展。皇帝对此均无异议,吩咐下发工部、户部议行。

若说有什么让内阁感到棘手难办的事,便是浙江道监察御史谢廷杰的一份奏疏。

此公不知是出于学派门户之见,还是真想刷取声名,前些时日突然上疏,

质问朝廷为何不将已故的新建伯、心学集大成者王守仁(王阳明)的神位请入孔庙,配享祭祀。

他在奏疏中极力推崇王阳明,称其“良知之说妙契真诠,格致之论超悟本旨”,

学术精醇,功在社稷,理当从祀孔庙,与先圣先贤一同接受天下士子的香火祭祀。

王守仁(号阳明)不仅是平定宁王之乱等事的军事家,封爵新建伯,更是心学一派的宗师,着书立说,门徒遍天下。

在心学门人眼中,他几与圣人无异。

此事在朝中已断断续续争论了许多年,如今被谢廷杰再次挑起,立刻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。

本就因张居正更推崇实务而略显边缘化的心学弟子们,立刻抱团声援,纷纷上疏,请求皇帝恩准王阳明入祀孔庙。

然而,王阳明除了拥趸,自然也少不了反对者,尤其是程朱理学的卫道士,以及一些对心学“空疏狂妄”之风不满的官员。

他们认为王学偏离儒家正道,岂能配享孔圣?

异见一出,朝中立刻为此事争论不休,加上其他学派或有心人或趁机煽风点火,

翰林院、礼部近日几乎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,每日都有大量奏疏试图说服皇帝支持己方观点。

朱翊钧对此实在不想沾染。无论支持哪一方,都会得罪大批官员和士子。

他索性将相关奏疏都打包送去了慈宁宫和慈庆宫,请两宫太后圣裁。

李太后出身民间,对这等学术之争自然不甚了了,只能又将皮球踢回内阁,让阁臣们议论。

如今内阁内部对此也意见不一,难以达成共识,张居正便想请皇帝出面,定个调子,平息争端。

朱翊钧听了张居正的禀报,连忙支支吾吾,试图糊弄过去:“这个……元辅啊,阳明公之学,朕年幼,尚未深研,其中精微,难以把握。

两宫太后既已有旨意交由内阁议论,还是由先生与诸位阁老,召集九卿,充分商讨后再定吧。

朕……朕觉得还是多听听诸位的意见为好。”

这种明显会得罪一大片人的事,还是让两宫和内阁顶着吧,朕还是个孩子呢。

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个关键时刻开始“装傻充愣”、耍滑头的皇帝,差点忍不住想翻个白眼。

刚才还情深意切地劝自己不要操劳,注意身体,如今真遇到内阁难以决断的棘手问题,就想躲清静了。

‘得亏是如今经筵暂停,’ 张居正心里暗道,‘否则明日经筵,非得换个题目,好好借古喻今,教育一番陛下何为“人君之责”不可。’

不过,经筵虽停,别的进讲方式还是有的。

嗯,明日便以进呈宣宗章皇帝的御笔书画册轴为由,顺势点拨皇帝几句吧。

两人边走边谈,在林荫下散了一会步,但午后的阳光依旧灼热,树荫渐渐有些遮挡不住。

他们便寻了一处水边的凉亭走了进去,稍作休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