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合作生产社(1/2)
他这位先生,即便没有地方任职的履历,对于基层这些盘根错节的情弊、各种钻政策空子的手段,竟也如此洞若观火。
若是大明官员的晋升体系能更科学一些,让张居正这等大才有机会从县府一路历练至中枢,真不知会绽放出何等惊人的光彩。
心中想着,朱翊钧面上却无丝毫停顿,立刻接上张居正的话,明确界定道:
“朕所指的‘百姓’,乃是真正持有田产、并且主要依靠自身及家庭成员劳力进行耕作的农户。
所谓‘合作生产’,应当类似于民间的‘宗族义田’、‘村社公田’这类形式,参与者共同持有、共同劳作、共享收益。”
他语气转为严肃,划出红线:“而那种依靠财势,大量雇佣佃户、进行土地兼并,
最终形成租佃关系的地主模式,则是万万不能允许的!此类行为,必须严厉打压!”
朱翊钧的初衷在于,他并不想扼杀民间经济活动的活力,甚至鼓励一定程度的规模化经营以提高效率,
但他要极力避免土地过度集中到少数特权阶层手中,形成足以抗衡朝廷、鱼肉乡里的士绅寡头。
他希望生产资料(主要是土地)能够用于扩大再生产,创造更多社会财富,
而不是被大量用于兼并垄断和少数人的奢靡享乐。皇帝不乐意看到后者。
当然,想法是美好的,具体执行下去能产生几分效用,会不会扭曲变形,那就不好说了。
还是那句话,朱翊钧还年轻,有着充足的试错时间和耐心,每一步改革都是宝贵的经验,都可以在摸索中前行,在调整中完善。
张居正立刻了然。
皇帝这是试图从“所有权”和“生产关系”的源头来进行界定和引导,明面上的区分标准倒不算复杂。
真正的难点,在于如何顶着巨大的阻力,将这套标准有效地推行下去——可以想见,从上到下的抵触,绝不会小。
张居正沉默了半晌,深知其中艰难,但见皇帝意志坚决,
且愿意以试点方式缓步推进,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,表示领会并愿意尝试推行。
他正欲紧接着论及最敏感、也最关键的“官绅一体纳粮”问题,却见皇帝忽然站起身来,朝自己摆了摆手:
“坐了半日,腰背都有些酸了,人也困乏。元辅,陪朕出去走走,路上再说吧。”
说罢,朱翊钧竟走到近前,很是自然地把住张居正的手臂,拉着他就往殿外走。
张居正虽觉于礼不合,但深知这位少年天子私下不喜拘泥虚礼的性子,也只好无奈地跟上。
两人刚走出承光殿,守在侧殿的张宏以及殿外值守的锦衣卫指挥使蒋克谦等人,立刻无声地跟了上来。
朱翊钧回头招了招手,示意他们保持距离,不必跟得太近。
待周围清静些后,张居正才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,神情显得比之前更加严肃,他认真奏道:
“陛下,臣亦深知,本朝税赋流失,大半是被官绅利用特权所截留。”
“臣更明白陛下所忧虑者——若是此番简化税制,提高正税,而官绅免税特权依旧,
那么税负最终还是会大量转嫁到无权无势的平民小户身上,兼并恐会变本加厉,朝廷岁入亦难有根本改善。”
“臣对此洞若观火,然则,臣仍不得不冒死劝诫陛下……”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沉而坚定,
“‘官绅一体纳粮’之事,牵动天下官绅之根本利益,时机……远未成熟!”
与“官绅纳粮”相比,前面商讨的合并正税、抑制兼并,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前者最多引来地方官府和部分乡绅的怨怼,尚可控制在局部地区。
但“官绅纳粮”一旦提出,哪怕只是在小小一县之地试行,也足以引发朝野地震,官场沸腾!
这几乎是与全天下所有现任、致仕的官员及其家族为敌!
为何大明的官员动不动就上疏请求“致仕”?
为何像陆树声那样被皇帝亲自点名起复的官员,也敢拖延不来吏部报到?
为何官场讲究“花花轿子人抬人”,官员致仕时往往要追封虚衔,提高待遇等级?
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,官员一旦致仕,便能享有种种特权,尤其是赋税徭役的优免!
致仕后的“好日子”——无需点卯坐班,不受上官约束,守着千百亩免税的田产,享受着佃户的供奉,
经营着家族的产业,逍遥自在,富甲一方——这正是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所向往的终极目标之一!
现在好了,皇帝一句话,大家辛辛苦苦几十年,好不容易爬到可以享受特权的地位,你却要让我们跟平民一样纳粮了?
为官时俸禄微薄,勉强维持体面;
眼看就要致仕享福了,皇帝您又是搞考成法逼得人喘不过气,
又是贴补后来者试图高薪养廉,现在连最后这点致仕后的免税特权也要取消?
合着好处一点没有,坏处全让我们这代人赶上了?
届时,一旦天下官绅串联起来,从中枢到地方,整个大明朝的统治根基,都将受到来自其自身执行阶层最猛烈、最彻底的反噬!
这简直无异于自掘坟墓!
朱翊钧走在前面半个身位,静静地听着张居正这番披肝沥胆的劝谏,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沉重与忧虑。
待到张居正说完,朱翊钧才开口道:“先生老成谋国,金玉良言,朕受教了。”
“朕也深知此事千难万难,并非准备一蹴而就。
今日提出,更多是想与先生探讨,看看有无可行之策,或可为将来埋下种子。”
张居正听出皇帝话中并未放弃,而是另有所指,便直接递过话头:“陛下既有思量,臣愿闻其详。”
朱翊钧随手从路旁的灌木上摘下一片叶子,在指间轻轻捻动,沉吟道:“朕有一点不成熟的思路,
说与先生参考,或可称之为……‘老人老办法,新人新办法’。”
张居正闻言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立刻恍然大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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