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命换传承(1/2)
朱时泰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嘱咐,其间夹杂着压抑的咳嗽,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。
他这才恍然明白,父亲所有的“逞强”,所有的“不留余地”,甚至不惜以身作饵去激怒亲王,原来……
原来都是在用自己的残躯和性命,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,铺一条能安稳活下去,甚至能逍遥快活的康庄大道!
巨大的冲击与如山父爱,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,他猛地挣脱父亲的手,
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路上,不顾形象地连连磕头,额头瞬间一片青红。
“父亲!孩儿此前不晓事!浑浑噩噩,让您操心受累至此!
孩儿……孩儿惟愿父亲身体安康,长命百岁啊!” 哭声悲切,闻者动容。
朱希忠吃力地弯下腰,将儿子扶起,看着他额上的淤青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却更多是放下心事的坦然,他颔首道:
“好了,起来。我这把老骨头,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,总得替陛下和内阁,把这湖广的风波,彻底料理干净。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语气重新变得严肃:“这些时日,你哪儿也别去,就跟在为父身边,多看,多学。
有些事,现在明白,还不算太晚。”
朱时泰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和尘土,重重地点头,眼神中以往的纨绔之气褪去,多了几分沉痛与坚定。
朱希忠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,仿佛在计算着时间,轻声道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果决:
“把黎山王世子朱定炯,‘请’到锦衣卫千户所去。好生‘招待’,仔细审问。
总得从他嘴里,撬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,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……把他爹朱定耀,一并送上路才是。”
武昌府,巡抚衙门。
晨曦微露,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衙门外便已人声鼎沸,喧嚷如同集市。
作为三位钦差临时的行辕,这些时日巡抚衙门门前从未冷清过,衙内官吏对此早已司空见惯。
但驸马都尉邬景和向来眠浅,稍有动静便被吵醒。
他有些烦躁地撑起身子,斜靠在枕上,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。
侍立在一旁的长随见状,连忙趋前低声问道:“驸马爷,可是被吵着了?时辰尚早,要不您再歇会儿?”
邬景和摆了摆手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爷的话,刚过辰时。”长随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邬景和失神地望了会儿窗外渐亮的天光,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惘然,没再说话。
这长随跟了他二十余年,最是懂得察言观色,见他神色,便猜到了七八分,试探着轻声问道:“爷……可是又梦到公主殿下了?”
离京之前,驸马特意绕道去祭拜了永康公主的陵寝。
自那以后,他便时常辗转反侧,魂梦相牵,至今心绪难平。
老仆深知其情——每次扫墓归来,驸马爷总要这般消沉好些日子。
无子嗣承欢,年岁渐长,愈发容易怀念故人,更何况是曾经举案齐眉、鹣鲽情深的恩爱夫妻。
嘉靖三十五年,邬景和前往祭拜,见公主坟冢荒草丛生,荆棘遍布,当场便潸然泪下。
而后他上奏世宗皇帝,陈情道:“狐死尚正首丘,臣托命贵主,独与逝者魂魄相吊于数千里外,不得春秋祭扫,拊心伤悔,五内崩裂。”
字字泣血,恳求世宗允他“长与相依,死无所恨。”其情之深,可见一斑。
见驸马依旧默然不语,长随贴心地将一碗温热的醒神汤放在床边小几上,
又示意小太监端来温水、青盐与牙刷。他轻轻唤道:“驸马爷,该起身洗漱了。”
邬景和这才从绵长的思绪中挣脱出来。
他接过热气腾腾的毛巾,敷在脸上,声音闷闷地从毛巾下传来:“外头大清早的,又在闹什么?”
贵人只需白日坐堂,他们这些轮值的亲随却要十二个时辰打起精神。
此刻被问起,长连忙回禀:“爷,是省里的那些士绅大户、地方官吏,还有……还有一些宗室子弟,聚在衙门外。
有喊冤的,有递状子弹劾的,沸反盈天,都是为了太师爷爷在下面州县……行事雷厉,积下的怨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前几日风声传开,说太师爷爷带人闯了岷王城,在黎山王府里……
杀了不少宗亲!如今这些人算是找到了由头,串联起来闹事呢。”
各人有各人的称呼,下人之间都拣最威风的叫——这长随自幼爱听评书话本,觉得称呼朱希忠为“太师”,最是显赫气派。
提及此事,邬景和心中了然。
近来朱希忠领着锦衣卫,在湖广各州县可谓刮起了一阵血雨腥风,
无论士绅、衙门,还是王府,但有所涉,皆以铁腕处置,毫不容情。
效果固然显着,后患却也立竿见影。
不仅湖广上下对其恨之入骨,连中枢也不得不下发诏令,申饬其“务以《大明律》为凭,不得妄造杀孽,有伤天和”。
他们另外三位钦差,心知肚明朱希忠是来行“快刀斩乱麻”之事,并未出面维护,甚至也跟着公文斥责了几句。
然而看朱希忠那变本加厉、毫无收手之意的架势,恐怕是打定了主意,不打算将这满手的血腥和身后的骂名带走了。
也不知陛下究竟许了他何等重诺,值得他如此奋不顾身……
想到此处,邬景和取下毛巾,接过牙刷,鬼使神差地低声喃喃了一句:“你说……陛下的话,当真能作数吗?”
他前几日隐约听闻,陛下似乎答应了杨博让张四维入阁,最终却未兑现。
不知是空穴来风,还是确有其事。这让他心中不免对天子的承诺,也划上了一个问号。
那长随是心腹,闻言吓了一跳,连忙快步走到房门口,探出头左右张望,确认廊下无人,这才松了口气,返身回来。
他明白驸马爷在担忧什么,小声宽慰道:“爷,您与公主殿下合葬之事,乃是情理之中。
此等小事,陛下没有理由不允,您千万放宽心。”
邬景和叹了口气,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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