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滴水不漏(1/2)

他马自强当年不过考中三甲同进士,不也是上下打点,奋力争取,才得以入选庶吉士,进入储才之地?

大家心里都明白,平日里的乡谊、姻亲关系,在涉及核心权力分配时,分量便要打个折扣。

换了他马自强处在王崇古的位置上,恐怕也难以做出退让。

不过,眼见张四维正在气头上,这些话显然不能说。

马自强只能选择附和,叹息道:“子维(张四维字)兄确是受委屈了。”

他陪着唏嘘一番,而后不着痕迹地将矛头转向他处:“此事终究还得怪中枢决策反复。

既然此前已让子维兄代理杨博公处理阁务,俨然以阁臣相待,何以临阵变卦,另作他选?”

让张四维去怪皇帝、怪朝廷,总比一直盯着自家舅父和乡党内部要好,那才是真正破坏团结。

张四维一听这话,脸上的恼怒竟霎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,显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冷静。
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声吟道:

“不涉长安道,焉知行路难。三门扼地轴,九折入云端。”

“水渡那弹楫,霜征但抱鞍。垂堂宁可冒,风举羡鹏翰。”

马自强听得入神,下意识拊掌轻赞:“好诗!”

此诗引经据典(“弹楫”用祖逖中流击楫典故,“垂堂”用司马相如谏猎书典),

意象雄浑(地轴、云端、鹏翰),格调高远,可谓独抒胸臆,深造自得。

诗中透出的仕途艰辛、前路坎坷以及苦闷心境,跃然纸上,显然是张四维近日仕途受挫后的有感而发。

张四维却摇了摇头,将话题拉回现实,接上马自强方才的话头:“陛下肩负天下,着眼的是九州全局。

内阁之中,谁进谁退,自有其通盘考量,非你我能妄加置喙。”

挫折,似乎让这位往日略显张扬的晋党领袖,多了几分沉潜与谨慎。

从先前经筵日讲时忍不住当面顶撞皇帝失礼,到如今即便在私下场合,言辞也收敛了许多。

马自强仍在回味那首诗,除了失意,他更品出了其中隐含的、坚定不移要登临权力顶峰的志向。

心中不由暗叹:有这份执念在,也难怪他不惜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,也要将那份关于宗室改制的奏议给硬生生挡了回去。

他斟酌一番,将话题引回今日的正事,看似随意地提起:“陛下圣心独断,高瞻远瞩,自然非臣下所能揣度。

所虑者,是朝中有奸佞小人,陛下平日听惯了顺耳之言,久而久之,恐难听进逆耳忠言。”

他顿了顿,切入核心:“尤其今日,关于宗室改制的提议,未能如陛下所愿,被部议驳回。

只怕……会有小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,中伤我辈。”

马自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。

毕竟,驳回皇帝看重的事务,风险不小。

当时他为了维护与张四维的团结,附议了否决的意见,此刻自然想探探张四维的底牌和后续打算。

张四维对马自强话中的试探心知肚明。

若是放在以往,他或许会含糊其辞,敷衍过去。

但经历了最近的挫折,他似乎从皇帝身上悟到了一些东西——对待核心党羽,或许该有更坦诚的态度。

他看向马自强,语气极为诚恳:“体乾不必过虑。陛下仁德明睿,自有识人之明,当不受宵小谗言所惑。”

“陛下自登极以来,知人善任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无论是对徐华亭(徐阶)、高新郑(高拱),还是对我那舅父,皆是用人不疑,既用其长,亦容其短。”

他言下之意是,连徐阶、高拱那般人物都能善始善终,他们这点“小事”,皇帝岂会揪住不放?

经过几次交锋,张四维自觉已摸清了这位少年天子的几分脾性。

他舅父王崇古为何能入阁?

根本原因在于皇帝需要借助王崇古整顿兵备,强化京营!

这里有个“轻重”问题,有个“用处”问题。

只要他张四维对皇帝、对朝廷还有大用,皇帝就不会因一时喜怒而轻易动他,更不会轻易被所谓的“小人”影响判断。

他张四维若是不偶尔闹点脾气,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和不可或缺性,皇帝恐怕真会觉得他无足轻重,可以随意拿捏。

要知道,他才是晋商集团在朝中的总代言人,是协调整个山陕商帮利益的“大掌柜”!

这一点,即便是已入内阁的舅父王崇古也无法完全取代!

他父亲张允龄、叔父张遐龄皆是名震一方的大盐商;

母族背后是沈江等晋商巨擘;

妻族王家(岳父王恩、妻兄王诲)同样是家财万贯。

这还仅是直系亲属。再看姻亲网络:二弟张四端娶的是商人李季之女,五弟先娶商人王寅之女,后续弦又是商人范世逵之女。

至于好友、同窗、发小,如富商韩玻之子、高拱门生韩楫,与他“离经考业,朝夕亹亹”;

巨富徐经是他的总角之交,“自余为诸生,与公子(徐)经游”

……

这张庞大的关系网,织就了他在晋商中无人能及的号召力。

解池的盐,潞安府的绸,晋南的煤,雁北的马,大同的茶……

整个三晋乃至关联地区的重大商贸活动,许多都需要经过他的协调运作。

乃至官方背景的富国、丰国、大通、润国、益国五个大型冶铁所,每年产出的大量铁课,

也往往先由他主持在各大商帮间进行利益分配,然后才轮到朝廷按份额收缴。

可以说,与蒙古鞑靼部(俺答汗)的边境互市,没有他张四维点头认可,就很难顺利开展!

他手握如此分量的经济资源和政治能量,与皇帝在具体政务上稍有“拉扯”,在张四维看来,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
看看那吏部左侍郎申时行。自从他实际掌管吏部事务以来,已经数次玩“朦胧推升”的把戏——

皇帝前脚刚将某个不合心意的官员贬斥到偏远之地,人还没离京,

吏部后脚就发出一道升迁调令,多是调到南直隶等富庶之地“暂避风头”,品级原封不动。

“朦胧推升”向来是文官体系对抗皇帝任性处罚、并借此市恩拉拢人心的常用手段。

首辅张居正为此说过申时行几次,都被他巧妙搪塞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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