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滴水不漏(2/2)

后来皇帝似乎也有所察觉,亲自出面表示不满,让申时行收敛些。

申时行当面满口答应,转过身不还是我行我素?

既然申时行背靠庞大的南直隶士绅集团,有这个底气和皇帝进行某种程度的“博弈”,

那么他张四维,作为晋商晋党的领袖,自然也该享有相应的“待遇”。

只有他不时闹点“别扭”,皇帝才会时刻记起他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,从而在别处给予安抚和补偿。

只有他偶尔“跺跺脚”,晋党内部的官员们才会看清楚,谁才是真正能代表他们利益、有能力与中枢讨价还价的“话事人”。

马自强对张四维这番自信,并未完全认同。

谁还没个揣摩圣意的时候?

表面上看,这位少年天子确实早慧沉稳,似乎不易因个人好恶影响重大决策。

但皇帝终究是皇帝,手握生杀予夺之大权。

若是产生错觉,认为皇帝一定会永远遵循所谓的“规矩”和“理性”,那迟早是要吃大亏的。

不是谁都能拿徐阶、高拱的结局来自比的。

况且,湖广那边宗室无法无天,竟敢谋害钦差,本就引得皇帝怒火中烧,隐忍已久。

如今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宗室改制方案,却在礼部被直接挡回,难保皇帝不会将此暗暗记在心里,盘算着日后如何“清算”。

马自强坚持己见,说得更直白了些:“就怕此事来回讨论,迁延日久,反倒耽搁了处置湖广乱局的正事。”

他这话说得含蓄,实则就是劝张四维见好就收,适可而止。

张四维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听到了马自强的劝告,态度有所软化。

显然,对这位亲家兼重要政治盟友的意见,他还是能听进去几分。

旋即,他似乎想起什么,又忍不住笑了笑,说了句看似题外的话:“依我看来,湖广那边的事,恐怕没这么快能轻易收场。”

马自强投来探究的目光。

张四维却摇了摇头,不再深谈。

他手握庞大的商业信息网络,消息来源更基层,更广泛,对局势的推演自然也多些旁人不知的线索。

不过,那些都还是未定之数,而且说到底,湖广乱成什么样,暂时也牵扯不到他的核心利益。

他甚至隐隐觉得,湖广的宗室问题闹得越久,越凸显其积重难返,

那么主管宗室事务的礼部,其地位和话语权自然也水涨船高。

这对他而言,未必是坏事。

湖广,长沙府。

长沙作为湖广有数的大府,物阜民丰,吸引了周边众多豪强大户在府城内购置宅邸,既为享乐,也为倚仗府城的权势。

这些富户士绅也分三六九等。底蕴浅薄的,只能举家迁入城中,做个表面光鲜的“城里人”。

而那些根基深厚的,则往往是城内有华宅,城外有良田千顷,甚至建有防御性的田庄坞堡,俨然独立王国。

可惜,近日这群地头蛇遇上了真正的“煞星”。

锦衣卫的缇骑,如同犁地一般,毫不留情地清扫过来。

成国公世子朱时泰今日便亲自带队,刚刚攻破了一处倚仗地形、颇有规模的田庄坞堡。

庄内负隅顽抗的私兵、恶仆被斩杀不少——对于其他或许还能申辩几句的乡绅,或许还有查问余地,

但对于这种明面上是乡贤善人,暗地里却偶尔兼职土匪路霸、杀人越货的豪强,

锦衣卫向来奉行最简单直接的原则:就地格杀,以儆效尤。

朱时泰随意踢开脚边一具碍事的尸体,将沾满泥泞血污的靴底在青石地上用力蹭了蹭。

他面无表情地在弥漫着血腥气的庄子里巡视一圈,检查是否有重要头目成了漏网之鱼。

“大人,这屋里还有个活的!” 一名百户官从一间厢房里拖出一个约莫十三四岁、面色惨白的少年。

朱时泰摆了摆手,语气淡漠:“按老规矩,绞了。”

对付这种没有披甲持械的,他自觉已算“仁慈”,懒得再见血。

刚走出几步,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头吩咐道:“等等。

话本里常写,这种半大孩子,可能是为了保护更小的弟弟妹妹,才故意暴露自己。

你再带人把刚才那屋子,还有附近,仔细搜搜,墙角地窖都别放过。”

出门在外,代表的是天家威严,老爹朱希忠拼着最后的老脸才给他求来这个历练的机会,他不敢有丝毫大意,只求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。

好歹不能让老人家临走前,还指着鼻子骂他不成器。

又过了小半日,放任手下锦衣卫们各自搜刮了些浮财入囊——

这几乎是京中贵人外出公干心照不宣的“惯例”之一后,众人才在坞堡外重新整队,准备返回驻地。

朱时泰拍了拍马鞍,正要翻身而上。

忽见一骑快马扬尘而来,马背上的骑士身着飞鱼服,正是他父亲成国公朱希忠身边的近卫。

朱时泰心头莫名一紧,勒住缰绳,高声喝问:“何事如此匆忙?!”

那锦衣卫虽行色匆匆,气息急促,但并未慌乱。

他驰到近前,利落地翻身下马,抱拳急禀:“世子!国公爷命您即刻结束在外清剿,速回长沙府城!”

朱时泰闻言,先是暗暗松了口气——还好,不是老爹突然病重噩耗。

他一边调整马头,一边随口问道:“父亲可说了所为何事?”

那锦衣卫快步贴近朱时泰的马镫,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:

“世子,刚得的紧急消息!荆藩的泰宁王,因恐惧钦差追查,已在王府内……举火自焚了!”

“如今消息传开,整个湖广,无论是官场还是宗藩,皆为之震动,人心惶惶!”

“岷王府、吉王府等,更是蠢蠢欲动,气氛极度紧张!”

“国公爷担忧,有人会因恐惧失去理智,铤而走险,酿成更大祸端!”

荆藩,始于仁宗皇帝第六子,初封于荆州,宣德四年建藩,正统十年移藩至蕲州,百余年来,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,枝繁叶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