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孤有罪(2/2)
若天下有罪愆,若有百姓受苦,其罪过,首先在于朕这个君父,
是我朱明皇室未能教化好百官、未能抚育好子民。”
他昨日刚刚接受了百官的第三次劝进,此时在私下场合,稍稍逾越礼制,自称一声“朕”,并无伤大雅,反而更显郑重。
说完这番话,朱翊钧看向侍立在厢房门侧的张宏的干儿子,以及按刀护卫在旁的蒋克谦,来回递了一个眼色。
二人立刻会意,无声而迅速地指挥其他侍从太监和宫女全部退出厢房,并且亲自守在外间,确保无人能够偷听。
待到厢房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时,朱翊钧伸手,再次诚挚地请高仪在自己对面的膳桌旁落座。
他没有动筷,而是双手按在膝上,身体微微前倾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真心实意、言辞恳切的低沉语调开口:
“先生。”
“我大明天下,自嘉靖初年以来,已近五十年矣。
然而,这近五十载中,国家可曾真正推行过体恤民瘼、惠泽苍生的实实在在的德政吗?”
他的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痛心:“看到的,只是无尽的横征暴敛,将百姓的骨血膏髓,
徒然消耗于边防的连年烽火之中;
听到的,只是对田赋、盐课、茶税、酒税等各项税源的竭泽而渔,
用严刑拷打般的催逼,榨干民间的最后一分脑髓。”
他的语调渐渐升高,带着一种悲愤:“官视民如仇寇,民视官若豺狼,彼此汹汹对立,只见怨恨,不见和睦。
在这哀鸿遍野、民生多艰的世道里,那些哀哀无告的黎民百姓,
他们又能去指望谁来做他们的父母官,谁来庇护他们呢?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需要积蓄力量,才能说出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。
他深深地望着高仪,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,声音带着无尽的沉痛和自责:
“这一切……这一切的根源,致使我大明亿兆百姓,苦不堪言,却求告无门的根源……”
“先生啊……是孤有罪,是我朱明皇室……有罪啊!”
朱翊钧这番话,确实是发自肺腑。
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,若没有相应的能力和作为,本身就是一种原罪。
高仪闻言,慌忙从座位上起身避席,躬身道:“臣……”
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,语气诚恳:“先生请坐,这确是我的肺腑之言,并非虚言客套。”
他稍作停顿,将话题引回今日的讲学内容,“今日日讲《尚书·梓材》篇,诸位讲官阐释的经义,我深以为然。”
说着,他竟不顾皇室用餐的庄重仪态,随手捻起面前的一根筷子,轻轻敲击着碗沿,发出清脆的“叮……叮……”声响。
他目光悠远,口中缓缓吟诵起方才所学的篇章:
“无胥戕,无胥虐,至于敬寡,至于属妇,合由以容。”
(意思是:不要相互残害,不要相互虐待,对于鳏夫寡妇,对于孕妇,都要同样教导和宽容。)
“王其效邦君越御事,厥命曷以?引养引恬。”
(意思是:王要教导诸侯和各级官员,他的诰命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长久养育百姓,使百姓长久安宁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