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无声的呼唤(1/2)

我叫林默,是个调音师,在广播电台做音频后期。这活儿,说白了就是给各种声音“化妆”,剪掉多余的呼吸,抹平刺耳的杂音,把主持人口播里不小心吞掉的字从别的段落抠过来补上,让一切听起来流畅、完美,像机器生产的罐头。干久了,耳朵就废了。不是听不见,是太敏感,敏感得病态。我能在一片嘈杂的菜市场里,准确捕捉到三十米外一个老太太塑料袋摩擦的特定频率,也能在绝对安静的录音棚里,被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微弱嗡鸣逼得发疯。

最近,我开始“听”到一些不该存在的声音。

不是幻听,至少我不认为是。幻听是大脑自己编的,而我“听”到的,似乎有来源,只是那来源……不太对劲。

第一次注意到,是两周前,深夜加班剪一段访谈。嘉宾是个老学者,声音沙哑,带着痰音。我戴着监听耳机,全神贯注地处理他句子中间一个明显的咳嗽。就在我反复回放那一小段,寻找最干净的切入切出点时——

“嘶啦……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短促的杂音,从耳机深处滑过。不是老学者的咳嗽,也不是环境底噪。那声音很怪,像是什么东西被极快速地撕裂,又像是指甲刮擦过干燥的皮革,又带着点……湿漉漉的粘腻感?转瞬即逝。

我愣了一下,暂停播放,将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,重新播放。

没有。那段音频干干净净,只有老学者平稳(除了那个咳嗽)的叙述和极低的设备本底噪音。

是耳机坏了?还是我太累,注意力涣散导致的错觉?我摇摇头,没在意,继续工作。

那之后,怪事就接二连三。

有时是在处理一段街头采访的同期声,背景是热闹的市集,在某个小贩叫卖的间隙,我会“听”到一声仿佛隔着厚厚玻璃传来的、沉闷的呜咽,分不清男女,但充满了绝望。倒回去找,声音就消失了,只剩下市集正常的喧嚣。

有时是深夜独自在家,戴着降噪耳机听白噪音助眠,在流水声和雨声的掩盖下,会突然“钻”进来几声极其轻微的、有规律的敲击声,像是指关节在叩击什么硬物,位置飘忽不定,有时在左耳,有时在右耳,有时又像在脑壳正中央。摘掉耳机,万籁俱寂。戴上,只要仔细去“捕捉”,那敲击声似乎又隐隐存在,但一旦试图定位,它就消弭于无形。

最让我头皮发麻的一次,是处理一起老旧公寓火灾的现场报道录音。记者语速很快,背景是消防车的警笛、人群的惊呼、建筑物噼啪燃烧的爆裂声。就在一段嘈杂的间隙,我清晰地“听”到,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,有一个极其微弱的、仿佛从很深的地底或者墙壁夹层里传出来的声音,在反复念叨着几个字,语调平直,没有情绪,像坏掉的复读机:

“……好烫……妈妈……开开门……”

我猛地摘下耳机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录音是现场记者用专业设备录的,虽然环境嘈杂,但信噪比很高,后期处理时我已经用频谱分析工具仔细检查过,除了火灾现场的典型声音,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声频段。

但那句“好烫……妈妈……开开门……”却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,仿佛就贴着我的耳膜在低语。

我颤抖着手,将那段录音单独截取出来,导入专业的音频分析软件,将频谱图放到最大,用各种滤波器反复扫描。没有人声。没有规律性的脉冲。什么都没有。那就是一段普通的、包含多种频率噪声的音频。

可那句话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每一个字,那平直诡异的语调。

我试着把这段音频发给一个信得过的、做音频 forensic(司法鉴定)的朋友,隐去了我的“听感”,只请他帮忙检查是否有隐藏的、异常的人声或信号。几天后他回复我:哥们儿,你太敏感了,这就是普通的火灾现场噪音,可能有点低频共振,但绝没有人声。你是不是最近恐怖片看多了?

我无话可说。我开始怀疑自己。是不是长期在高强度、高精度的音频环境下工作,我的听觉神经系统真的出现了某种错乱?就像长期盯着屏幕会得飞蚊症一样,我得了“幻听症”?

我去看了医生。耳鼻喉科检查一切正常,听力甚至好于常人。精神科医生听了我的描述,给我开了些舒缓神经、帮助睡眠的药,委婉地建议我休个假,放松一下,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

休假?我确实需要。但我不敢戴耳机了,甚至有点害怕安静。那些“声音”似乎总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,从听觉的边缘溜进来,像狡猾的虫子,钻入思维的缝隙。

就在我犹豫要不要真的请假时,电台接了一个新活儿。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民俗学家,要做一系列关于本市“都市怪谈”的专题节目。不是那种猎奇的八卦,而是带点考据和人文反思的。领导觉得有话题性,让我负责整个系列的音频后期。

我本想推掉,但看到策划案里那些熟悉的、流传已久的本地传说——比如午夜在废弃纺织厂会听到民国女工的织布声,比如某个老式电梯总是自己停在从不存在的“第13层”等等——我鬼使神差地接了下来。也许,接触这些“官方认证”的怪谈,能让我觉得自己听到的那些声音不那么孤单?或者,我能从中找到某种解释?

第一期节目,采访的就是那位民俗学家,陈老师。一个戴着圆眼镜、头发花白、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先生。录音很顺利,陈老师知识渊博,讲述也很有感染力。我在后期处理时,格外小心,生怕又“听”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还好,一切正常。

节目播出后反响不错。陈老师很高兴,主动联系我,说还有一些更私人的、未公开的录音资料,是他多年走访收集的“第一手”怪谈当事人讲述,有些内容不适合在公开节目播放,但觉得我这个后期做得认真,想私下分享给我听听,也算是个记录。

我答应了。一方面出于礼貌和对内容的兴趣,另一方面,心里隐约有个念头:也许,那些真正“诡异”的录音里,会有和我类似体验的线索?

周末下午,我去了陈老师家。他住在老城区一栋有年头的单元楼里,家里堆满了书和旧物,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熏香的味道。他给我泡了茶,然后搬出一个老式的、带大旋钮的磁带录音机,和几盘贴着泛黄标签的磁带。

“这些都是老古董了,当年用磁带机录的,后来转录成了数字文件,但原带我还留着。” 陈老师小心翼翼地放入一盘磁带,按下播放键。

沙沙的底噪声响起,接着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浓重本地口音、有些颤抖的讲述,说的是她小时候住在河边棚户区,总在半夜听到水里传来像很多人同时低泣的声音,还有拍打水面的声音,但出去看什么都没有。后来那片棚户区拆迁,挖出过不少无主尸骨云云。

录音质量很差,背景噪音大,但内容清晰。我认真听着,没发现异常。

接着是第二盘,第三盘……有老人讲述祖辈遇到的“鬼打墙”,有出租车司机说载到过举止怪异、下车就消失的乘客,还有更离奇的,比如某人声称连续几天梦到同一个陌生房间布局,结果后来搬家真的住进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房子……

这些故事光怪陆离,但讲述者语气中的恐惧或困惑是真实的。我听着,心里的异样感却越来越淡。这些是“故事”,是经过讲述者记忆加工和语言转述的二手经验。而我“听”到的,是直接、原始、无法解释的“声音”本身。

陈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些许失望,他推了推眼镜,从抽屉最里面,拿出一个用绒布仔细包裹的小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一盘更小的、看起来也更旧的微型磁带,标签是空白的。

“这盘……不太一样。” 陈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些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像是敬畏,又像是深深的困惑,“大概二十年前,我参加一个偏远山村的民俗调查,村里有个据说能‘通灵’的守林人,脾气很怪,不爱说话。我费了好大劲,他才同意让我录一段。但他有个条件:录音时,我不能在场,也不能提问。他对着录音机说完,就把带子给了我,再也没提过这事。我回来一听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选择措辞:“里面的内容……很破碎,不成语句,更像是……很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的‘噪音’。我当时觉得可能被戏弄了,或者那人精神不太正常,就没当回事。但这些年,我偶尔会拿出来听,总觉得……里面似乎藏着什么,但又说不清。你耳朵灵,是做这个的,要不……听听看?”

他把那盘微型磁带递给我。磁带很轻,外壳是黑色的塑料,没有任何标识。我接过来,感觉指尖微微发凉。

“陈老师,这里面……您觉得有什么特别的?” 我问。

老人摇摇头,眼神有些茫然:“我说不好。有时觉得像风声,像水声,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吵架……但仔细听,又什么都没有。可每次听完,心里都堵得慌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要好半天才能缓过来。而且……” 他犹豫了一下,“我听这盘带子时,家里的猫会特别焦躁,对着音响哈气,毛发倒竖。后来我就不敢在家放了。”

能让动物产生强烈反应?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回来了。

“这带子,能借我带回去听听吗?我用专业设备仔细分析一下。” 我说。

陈老师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好。不过……小林啊,听归听,别太投入。有些东西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
我带着那盘神秘的微型磁带和一丝莫名的不安离开了陈老师家。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我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工作台上的台灯。看着那盘静静躺在绒布上的黑色磁带,我犹豫了很久。

最终,好奇心和那种找到“同类证据”的渴望战胜了隐约的不安。我有一台还能用的老式walkman随身听,正好能播放这种微型磁带。我戴上监听耳机(不是平时工作那副,而是更老、频响更平直的一副),将磁带放入随身听,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播放键。

“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
比普通磁带更粗糙、更密集的底噪声响起,充满了整个听觉空间。我调大了一点音量。

底噪声中,开始混杂进别的声音。很微弱,很模糊。像是风穿过极窄缝隙的尖啸,又像是溪水流过鹅卵石的汩汩声,还夹杂着一些类似木头干裂的“噼啪”声,和某种……有节奏的、低沉的、仿佛巨型物体缓慢蠕动的摩擦声。

没有语言。没有明确的旋律。只有这些破碎的、不和谐的、自然界和人工都难以完全对应的噪音片段,杂乱无章地叠加在一起,时强时弱。

这就是陈老师说的“噪音”?确实很怪异,听了让人不舒服,但似乎也……仅此而已?

我正有些失望,准备摘下耳机时——

声音变了。

所有的背景杂音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,或者向后退去,形成了一个空洞的、寂静的“背景”。

在这片突兀的寂静中,一个声音,无比清晰地,从耳机正中心的位置,“钻”了出来。
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非常年轻,甚至有些稚嫩。但语调却异常平直、呆板,没有任何情感起伏,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吐出来的,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和冰冷。

她只说了一句话,语速不快,但每个音节都敲打在我的鼓膜上:

“林默……我……在……井……里……”

说完这句话,所有的噪音瞬间回流,淹没了那个女声。磁带继续播放着无意义的杂音,直到结束。

我僵在椅子上,浑身冰凉,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。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,但那句冰冷平直的话,却像烧红的铁钎,死死烙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
林默。

我的名字。

她在叫我的名字。

“我……在……井……里……”

什么井?在哪里?她是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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