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六常:河谷的回响(2/2)

从车上下来的人让村民们意外。

不是想象中的哈夫克士兵或傲慢的公司医生,而是七八个穿着简单防污染服的人员,有男有女,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。
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摘下了面罩,露出一张疲惫但温和的脸。

“我们是无国界医疗协调组织的,”她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阿萨拉语说道,“受委托提供紧急医疗援助。请告诉我们需要帮助的人在哪里。”

“无国界医疗协调组织”?阿明从未听说过这个名称,但从那些人的装备和药品箱上的标识看,这不像哈夫克平时的作风。

他注意到,这些医疗人员的外套下,隐约可见轻便的防弹衣,但确实没有携带武器。

几名穿着不同服装、看起来像是护卫的人留在车边警戒,他们的眼神锐利,姿态专业,但同样克制。

赛伊德简短地与那女医生交谈了几句,然后转向聚集过来的村民,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,嘶哑而有力:

“这些人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:治病。他们带来的药品和设备,会分给三个村庄。卫队会监督分配,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需要的治疗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扫视着一张张或怀疑、或期待、或愤怒的脸,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我也一样。但今天,我们选择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。这是我和哈夫克一个特定人物的交易,仅限于此。天亮之前,他们会离开。现在,把病人带过来。”

没有欢呼,没有感谢。只有一片沉重的沉默,然后,是压抑的啜泣和匆忙的脚步。

阿明几乎是冲回屋里,小心翼翼抱起已经半昏迷的娜迪亚,跑向临时设立的医疗点——村中央原本用于集会的棚屋。那里已经点起了明亮的应急灯,几张折叠桌拼成了诊疗台,医疗人员正迅速而有序地摆放设备。

那台移动式血液分析仪发出低沉的嗡鸣,在昏暗的村庄里显得格格不入又令人心安。女医生——她自我介绍叫莱亚——快速检查了娜迪亚的症状,抽了一小管血放入分析仪,同时开始准备静脉输液。

“这是一种由特定蚊虫传播的病毒性出血热,在卫生条件恶化、蚊虫滋生的区域容易爆发,”莱亚一边操作一边对围观的几个村民解释,语气平静而专业,“我们有抗病毒药物和 supportive care 需要的所有东西。孩子们和老人的风险最高,但只要及时治疗,存活率很高。”

阿明听不懂所有术语,但他看到女儿被轻柔地安置在干净的垫子上,看到那透明的药液一滴滴流入她细小的手臂,看到医疗人员专注而高效的动作,一股热流涌上眼眶。他别过脸去,不想让人看见。

整个夜晚,医疗点灯火通明。咳嗽声、压抑的呻吟、仪器提示音、医疗人员温和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。村民们起初远远观望,随着第一个高烧的孩子在用药后体温开始下降,随着一个咳血的老人呼吸逐渐平稳,人们慢慢靠近,帮忙递送物品,照顾轻症病人,甚至有人送来了家里仅存的干净饮水和食物。

阿明注意到,赛伊德始终没有离开。他站在医疗点外围的阴影里,像一尊沉默的哨兵雕像。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医疗点内的情景,扫过那些逐渐平静下来的村民的脸,最后总是落回夜色中的某个方向——大坝所在的位置。阿明不知道这位首领此刻在想什么,但他能看到赛伊德握枪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凌晨四点,大部分危重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。医疗人员开始整理剩余药品,详细向村里的长者交代后续服药方法和隔离注意事项。莱亚医生走到赛伊德面前,递给他一个数据板。

“这是所有接受治疗病人的记录和后续用药方案。病毒还在传播期,必须保持环境卫生,灭蚊,隔离病人。这些我们留下的药品足够两周用量,如果……”

“如果还需要,我们会想办法。”赛伊德接过数据板,声音依旧冷硬,“你们该走了。”

莱亚医生点点头,没有多言。她似乎理解这份刻意的疏远。医疗队开始收拾装备,动作迅速而安静。

就在这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向医疗队。是村里的孤儿阿里,大约十岁,他拉着莱亚医生的袖子,举起手里一个用草编成的小鸟。

“给……给医生。”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蚋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
莱亚医生愣住了,她蹲下身,接过那只粗糙但用心编织的小鸟,眼眶微微发红。她摸了摸阿里的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维生素软糖,塞进孩子手里。

这一幕被许多村民看在眼里。没有掌声,没有感谢的言辞,但空气中那种尖锐的敌意,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点点。

车队发动了引擎。医疗人员上车前,莱亚医生最后一次回头,目光与赛伊德相遇。她微微点了点头,赛伊德则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颔首回应。

车灯再次亮起,驶入黎明前的黑暗,朝着大坝方向——那条秘密线路接口所在的变电站——驶去。按照协议,他们将在那里完成线路接入的最后步骤,然后彻底离开。

村庄重新陷入寂静,但这次,是一种带着生机的寂静。高烧的孩子们睡着了,呼吸平稳;几个病情缓解的老人低声交谈;阿明抱着已经退烧、安然入睡的娜迪亚,坐在自家门槛上,望向东方逐渐泛白的天空。

赛伊德依然站在那里,直到最后一缕车灯的光消失在河谷的转弯处。他的副手走过来,低声说:“首领,变电站那边传来信号,线路接入完成,哈夫克的技术小组已经开始测试。他们很守时。”

赛伊德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向村庄深处走去。他的脚步依然坚定,但阿明注意到,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,此刻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
太阳升起来了,照亮了干涸的河床、斑驳的土屋、和村庄里袅袅升起的炊烟。疾病还在,困苦还在,与哈夫克的仇恨远未消失。但这一夜,在这片被遗忘的河谷里,一些微小的东西改变了。

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,慢慢地嚼着医疗队留下的营养饼干,对他的孙子低声说:“记住今晚。记住那些人不是哈夫克,但哈夫克让他们来了。记住赛伊德首领为了我们,做了他最恨做的事。这世道很复杂,孩子,比简单的仇恨要复杂得多。”

远处,零号大坝巨大的混凝土身躯在晨曦中显现,一如既往地冷漠而威严。但在它阴影下的村庄里,一种新的、复杂的情绪正在悄然滋长——那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庆幸,是对敌人阵营中竟也有“具体的人”的困惑,是对领导者艰难抉择的理解,以及,深藏心底的、对这一切背后代价的不安。

交易完成了。但河谷的回响,才刚刚开始。

(我打算下周开始将更新频率变得慢一些,现在的进展太快了,我经常忽视细节以及节奏的快慢问题,所以我打算开始一天3更,6000字左右不超过9000)

(更新频率和时间我会尽量维持在早中晚(????)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