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天下易主(1/2)

当第一缕带着渭水湿气的暖风拂过长安城墙头的赤旗时,关中的冻土终于开始松动了。冰封的河面传来细微的喀嚓声,那是坚冰在阳光的抚摸下,不情愿地裂开第一道缝隙。秦岭北麓的残雪还未完全消融,但向阳的坡地上,已经能看见点点新绿——那是去岁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,顽强钻出的第一批草芽。

但春天带来的不只是生机。

还有刀兵。

晋阳,晋王宫。

这座以坚固着称的北方宫城,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。正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已经三天没有人清扫了,落满了从北方刮来的黄沙。廊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单调的碰撞声,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看不见的丧钟。

内殿,龙榻之上。

李存勖病了。

病得突如其来,病得如山崩地裂。

这位以悍勇和坚韧着称的北地雄主,这个曾经在夹城之战中身中三箭仍挥刀不止、在柏乡血战中亲率铁骑踏破梁军大阵的沙陀猛虎,此刻却如同一截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枯木,瘫在那张宽大的榻上。

他的病,始于七天前。

七天前,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冲进了晋阳城门。马背上的骑士在递上一封密报后,便从鞍上滚落,气绝身亡。那封用羊皮包裹、蜡封上盖着云州镇守使私印的密报,被快马送进王宫,送到了李存勖手中。

他打开密报时,手还是稳的。

但看完之后,那双手开始颤抖。

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字字如刀:

“正月廿三,汉将周德威率精骑两万,自代北隘口奇袭云州。守军猝不及防,城陷。”

“汉军入城后,未行屠戮,但将城中所有沙陀贵戚、将领家眷共计三百七十七口,尽数‘请’往长安。”

“云州府库钱粮、军中马匹器械,皆未动。唯各贵族府邸所藏之祖传兵甲、族谱、印信,尽被收走。”

“汉军留书曰:请诸贵人至长安小住,待天下太平,自当送还。”

“末将无能,罪该万死。唯以残躯报信,望大王早做决断——云州镇守使,李嗣本绝笔。”

李存勖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
久到侍立在旁的宦官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,久到殿外传来暮鼓的声音,久到烛台上的蜡烛烧完了一支,又换上一支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先是低低的笑,接着是放声大笑,笑到整个肩膀都在抖动,笑到眼角渗出泪来。

“好啊……好一个刘澈……好一个‘请’……”

他一边笑,一边将那份密报举到眼前,像是要透过那些墨迹,看清几千里外那个年轻汉王的脸。

“不杀不抢,不动府库,只‘请’人……哈哈哈哈……这是要把我沙陀人的根,都挖到长安去啊……”

笑着笑着,声音突然戛然而止。

李存勖的身体猛地一晃,手中密报飘落在地。他捂住胸口,那张因为长年征战而黝黑坚毅的脸上,瞬间涌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。

“大王!”

宦官惊呼着上前搀扶。

李存勖推开他,想要站稳,但双腿却不听使唤。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光洁的黑石地面上,绽开一朵刺目的花。

那口血,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。

从那天起,李存勖一病不起。

高烧,呓语,时而清醒时而昏迷。御医来了三拨,汤药灌下去几十碗,脉象却一天比一天乱。最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——曾经燃烧着征服欲望、让整个北地为之颤抖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两潭死水。偶尔睁开时,里面什么都没有,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痛苦。

只有一片空洞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他整日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三层锦被,却还是冷得发抖。口中胡乱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沙陀乡音,偶尔会蹦出几个清晰的字眼:

“阿爹……我看见阿爹了……他在幽州城下……在叫我……”

“嗣源……嗣源呢?让他回来……回来守太原……”

“刘澈……刘澈!你出来……与本王……与本王堂堂正正一战!”

但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安静地躺着,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绣着蟠龙纹的帐幔,一动不动,像是已经死了,只是身体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
晋军的南征大计,就这样戛然而止了。

主帅病倒,军心大乱。那些沙陀本部的将领们,再也无心恋战。他们聚集在晋阳城中的各处府邸、军营里,激烈地争吵、咆哮,拍碎了无数张桌子。

“必须回师!立刻回师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红着眼睛吼道,“我妻儿都在云州!现在被汉狗掳去了长安!我要去救他们!”

“怎么救?”另一个相对冷静的将领冷冷道,“长安离此两千余里,中间隔着整个关中,还有黄河天险。我们现在撤军,关中汉军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走?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掳,在这里干等着?”

“等大王病好!只要大王康复,咱们还有机会——”

“等?”老将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,“你看看大王现在什么样子!御医说了,这是心病!是气急攻心!云州被抄,家眷被掳,这是挖了咱们沙陀人的祖坟!大王那性子,能挺过来?”

争吵没有结果。

但军心,已经散了。

沙陀本部的将领们,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班师回朝,回到那片被焚毁的家园(他们相信汉军一定烧杀抢掠了),去确认自己家人的安危,去抢回那些被掠走的牛羊和财货。而军中那些新近归降的河北汉将,更是各怀鬼胎——他们本就对沙陀人没什么忠诚可言,如今看到晋国大势已去,纷纷开始暗中联络旧部、转移家产,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。

有门路的,开始偷偷派人往关中送信,向汉国表忠心。

没门路的,也开始盘算着等汉军打过来时,是战是降。

强盛一时的晋国大军,如同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巨塔,在短短数日之内,便有了分崩离析的迹象。从前线到后方,从军营到官署,到处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恐慌和迷茫。

而这,正是刘澈等待已久的最好时机。

长安,太极殿。

时值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
天还没亮,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还未开启,但朱雀大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。百姓们扶老携幼,踮着脚尖,望向皇城方向。他们知道,今天是个大日子。

辰时三刻,皇城城门洞开。

先是三百名金甲武士骑马而出,马蹄铁敲击在青石路面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声。接着是三十六面赤旗,旗面上绣着金色的“汉”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旗队之后,是八十一人的礼乐队,钟、鼓、磬、瑟,奏起恢弘的《大风之章》。

然后,才是天子仪仗。

六匹纯白色的骏马,拉着那辆巨大的、镶金嵌玉的玉辂,缓缓驶出承天门。辂车上,刘澈一身玄色冕服,头戴十二旒冠,手持玉圭,端坐如钟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在江陵城头俯瞰战场、在秦岭风雪中筹划奇谋的眼睛——此刻平静如深潭,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
玉辂之后,是文武百官的车驾。周德威、张虔裕、赵致远……汉国所有重臣悉数在场。每个人都穿着最庄重的朝服,面色肃穆。

队伍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前行,最终停在了南郊的圜丘。

这是祭天之地。

圜丘早已布置妥当。九层圆坛以汉白玉砌成,每层高三尺,取“九九归一”之意。坛顶设苍璧、黄琮、青圭、赤璋、白琥、玄璜六器,按周礼规制摆放。坛下,三千禁军甲士环列,刀戟如林,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吉时到。

太常卿高声唱礼:“祭天——始——”

刘澈步下玉辂,独自一人,缓缓登上圜丘。

一步,一步。

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正中央。玄色冕服的下摆在身后拖曳,十二旒玉珠在额前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登上坛顶时,朝阳正好完全跃出东方的地平线。万道金光洒在圜丘上,洒在他身上,将那身玄色冕服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。

刘澈面向东方,跪拜,再拜,三拜。

然后,他站起身,从太常卿手中接过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诏书。

诏书以明黄绢帛书写,以玉轴装裱,展开时,长达三尺。

刘澈深吸一口气,声音在圜丘上空响起,通过那些特意设置的传声瓮,清晰传到坛下每一个人的耳中:

“朕,承天命,继道统,抚有四海,本欲与万民休养,共安太平。”

“然晋王李存勖,恃其凶悍,窃据北疆,不服王化,屡犯边陲。去岁更悍然兴兵,犯我关中,屠戮百姓,毁我家园。其罪一也。”

“沙陀本化外之民,蒙先唐恩德,赐姓授土,方有今日。然李存勖不思报效,反怀豺狼之心,视中原为牧场,待汉民如牛羊。其罪二也。”

“连年征战,穷兵黩武,致使河北凋敝,河东荒芜,民不聊生,白骨露野。其罪三也。”

“三罪并罚,天理难容。朕本仁慈,屡遣使节,晓以利害,望其悔悟。然李存勖执迷不悟,变本加厉。”

“今,天命已改,人心已归。”

刘澈的声音陡然提高,如金石交击:

“故,朕谨遵天命,顺承民心,即日起兵,讨伐不臣!”

“以周德威为北路行军大总管,统北境边防军十万,出潼关,渡黄河,直取河东!”

“以张虔裕为中路行军大总管,统中原禁卫军八万,出武关,取洛阳,定中原!”

“以刘金、高顺为南路正副都督,统关中新军十二万,出蓝田,扫荡秦岭余孽,护卫粮道!”

“三路并进,三十万大军,犁庭扫穴,必使晋逆灰飞烟灭,还天下以太平!”

坛下,三十万将士齐声高呼:

“汉王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声浪如雷,震得圜丘上的苍璧都在微微颤动。长安城的百姓也纷纷跪拜在地,跟着高呼万岁。那一刻,整个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声音。

刘澈将诏书高举过顶,然后,亲手投入坛中央的铜鼎之中。

火焰腾起,瞬间吞噬了明黄绢帛。黑烟升腾,直上云霄,像是要将这份《罪晋诏》的内容,昭告于天地神明。

祭天礼成。

汉武兴五年,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
大汉倾国之力,三十万大军,东出潼关。

天下易主的最后一战,开始了。

战争的过程,顺利得让许多老将都感到不可思议。

曾经固若金汤的黄河防线,在军心涣散的晋军面前,真的成了纸糊的。北路军周德威部从潼关出发,只用了三天时间,就推进到风陵渡。渡口的晋军守将是个河北汉人,早在三天前就收到了长安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劝降信。汉军前锋刚到,他就下令打开寨门,亲自捧着印信跪在道旁。

“末将李从珂,恭迎王师!”

周德威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降将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李从珂——这个名字他记得。三年前在潞州之战中,此人曾率领一支偏师,死守孤城十七天,让当时的梁军付出了惨重代价。是个悍将。

可现在,他却跪在这里,跪得如此坦然。

“起来吧。”周德威淡淡道,“带你的部众,到后军报到。按汉军规矩,降卒需经整训,方可重新编伍。但若你真心归顺,本帅不会亏待你。”

“谢大帅!”李从珂叩首,起身时,脸上竟有几分如释重负。

这样的场景,在接下来的进军途中,不断重复。

蒲津渡,守将开城。

龙门渡,守军哗变,杀了沙陀籍的监军,献渡投降。

汾水关,守将是李存勖的族弟,本欲死战,但部下汉人士兵半夜打开城门,将汉军迎了进来。那位族弟在乱军中被自己的亲兵砍了脑袋,首级被装进木匣,快马送往周德威大营。

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。

各州郡的晋国守将,或闻风而降,或在部下的哗变中被斩下首级,献于汉军阵前。无数被李存勖强征入伍的河北、中原汉家子弟,更是成群结队地倒戈反正——他们本就不愿为沙陀人卖命,如今汉军王师到来,自然箪食壶浆以迎。

真正有抵抗的,是那些沙陀本部兵马驻守的城池。

比如绛州。

绛州守将是李存勖的堂侄李从荣,麾下有三千沙陀精骑。汉军围城时,他站在城头,破口大骂:“汉狗!背信弃义!我叔父待你们不满,你们却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一支弩箭从汉军阵中射出,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。

放箭的是个年轻汉军弩手,后来才知道,他是绛州本地人,全家去年被沙陀骑兵劫掠,父母皆死。他加入汉军,就是为了今天。

主将一死,城中的沙陀兵还想顽抗,但城中的汉人百姓却自发组织起来。他们拿着菜刀、木棍、锄头,从背后袭击沙陀兵的驻地。当汉军最终攻破城门时,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战场——沙陀兵在前方抵抗汉军,后方却被暴怒的百姓围攻,腹背受敌。

三千沙陀精骑,无一生还。

绛州城头,换上了赤旗。

这样的战斗,在整个河东大地上演。沙陀人终于尝到了他们过去几十年施加给汉人的苦果——当仇恨积累到一定程度,当压迫沉重到无法忍受,那些平日里温顺如羔羊的百姓,爆发出来的力量,足以摧毁一切。

汉军主力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,在向前推进。

二月初十,克河中府。

二月十五,下晋州。

二月廿二,破潞州。

三月初一,汉军前锋,已能看到晋阳城的轮廓了。

晋阳,这座曾被誉为“龙城”的北方第一坚城,如今已是四面楚歌,孤立无援。

城头上,守军稀疏拉拉地站着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。城下,汉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,一眼望不到头。赤色的旗帜如林般矗立,在春风中招展,像是无数只血红色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垂死的城池。

更可怕的是那些声音。

从早到晚,汉军的阵地上,不断有被俘的晋军将领、晋国官吏被押到阵前喊话。他们用沙哑的声音,劝说城中守军开城投降,说汉王仁德,降者不杀;说沙陀大势已去,顽抗只有死路一条;说你们的家人都在长安,汉王善待他们,只要你们投降,就能全家团聚……

每一声喊话,都像一把钝刀,在守军本已脆弱的心理防线上,割开一道口子。

不断有士兵在夜里偷偷缒城而下,跑向汉军营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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