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天下易主(2/2)
军法队杀了一批又一批,但逃跑的人越来越多。
到最后,连军法队都开始有人逃跑了。
晋阳城内,王宫。
李存勖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却依然在瑟瑟发抖。他的烧已经退了,但整个人却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,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勉强支撑。
殿外,隐约能听到汉军的呐喊声。
那声音隔着厚重的宫墙,变得模糊不清,但其中“汉王万岁”四个字,却异常清晰,一下一下,敲打着他最后的神经。
一个老宦官跪在榻边,颤抖着汇报军情:
“大王……南门守将李从厚……昨夜开城投降了……”
“西门、东门的守军……今日清晨发生哗变……杀了监军……现在正在和汉军谈判……”
“城中粮仓……昨夜起火……据查是……是几个汉人士兵放的……”
“御林军……御林军还剩八百人……但……但军心已乱……”
老宦官说着说着,泣不成声。
李存勖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的眼睛睁着,望着头顶的帐幔,目光空洞,仿佛早已神游天外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:
“还有……多少沙陀儿郎……在城中?”
老宦官一愣,哽咽道:“大约……大约还有三千人……都是各家的亲兵部曲……他们发誓……誓死护卫大王……”
“三千……”李存勖喃喃重复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惨淡的笑,“我沙陀全盛时……控弦十万……铁骑如云……如今……只剩三千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两行浑浊的泪,从眼角滑落,没入花白的鬓发。
“阿爹……儿子不孝……没能守住你打下的基业……”
“嗣源……嗣源……你在幽州……可还好?只怕……只怕你也……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。老宦官连忙上前,想要为他抚背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李存勖挣扎着,想要坐起来。
试了三次,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。他靠在榻头的软枕上,大口喘着气,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。
“去……”他指着殿外,“去把朕的甲胄……取来……”
老宦官愣住了:“大王,您这是——”
“取来!”李存勖低吼,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,忽然迸发出最后一点光芒,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、回光返照般的光芒,“朕是沙陀人的王……是李克用的儿子……就是死……也要穿着甲胄死!”
老宦官哭着,连滚爬爬地去取甲胄。
那是一套明光铠,是李存勖当年在夹城之战中穿过的。甲片已经被擦拭得锃亮,但在胸口位置,还能看到三道浅浅的凹痕——那是梁军的弩箭留下的。当年,他就是穿着这套甲,身中三箭,仍然挥刀斩杀了梁军主帅。
如今,甲胄依旧,人却已非。
在李存勖的坚持下,老宦官和两个小太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帮他把甲胄穿上。沉重的甲胄压在他枯瘦的身体上,显得空荡荡的。他的腰已经挺不直了,只能佝偻着,靠在榻边,大口喘气。
但那双眼睛,却越来越亮。
“剑……”他伸出手。
老宦官将他的佩剑捧上。那是一柄环首刀,刀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牛皮,刀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——那是他二十五岁生日时,父亲李克用亲手所赠。
李存勖握住刀柄,缓缓拔刀。
刀身出鞘,寒光凛冽。二十五年的征战,这把刀饮过无数敌人的血,刃口已经崩了几个小缺口,但锋芒依旧。
他抚摸着刀身,像是在抚摸一个老友。
“老伙计……最后一段路……还得你陪我走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望向殿门的方向。那里,隐约能听到越来越近的喊杀声——汉军已经攻入内城了。
“你们都出去吧。”李存勖淡淡道,“朕想……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老宦官和太监们跪地痛哭,不肯离去。
“出去!”李存勖厉声道,但随即又放缓了语气,“出去……告诉外面的儿郎们……降了吧。沙陀人的血脉……不能断在这里……去长安……去草原……去哪里都好……活下去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老宦官磕了三个响头,哭着退了出去。
殿门缓缓关上。
偌大的宫殿,只剩下李存勖一人。
他拄着刀,艰难地站起身,一步一步,挪到窗边。推开窗户,能看到远处的宫墙——那里,赤色的旗帜已经飘扬起来。
汉军,进城了。
李存勖笑了。
他笑得苍凉,笑得释然。
“刘澈……你赢了……”
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那个从未谋面、却将他逼到绝境的年轻汉王说话。
“但朕……不后悔。”
“这一生……马踏中原……剑指天下……该有的……朕都有了……”
“只是……终究没能看到……沙陀人坐天下的那一天……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,面向空荡荡的大殿。
然后,双手握刀,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
没有犹豫。
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血,顺着刀身流淌下来,滴在黑石地面上,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花。
李存勖的身体晃了晃,但没有倒下。他用最后一点力气,将刀更深地刺进去,直到刀尖从背后穿出。
然后,他跪了下来。
不是倒下,是跪下。
双膝着地,身体前倾,以刀拄地,保持着一个跪姿。
眼睛还睁着,望着殿门的方向,仿佛在等待什么,又仿佛在守护什么。
血,越流越多。
但他的脸上,却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平静。
终于,可以休息了。
汉武兴五年,三月初七。
晋阳城破。
三月初九,汉王刘澈入城。
当他走进那座曾经属于李存勖的宫殿时,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幕:一个穿着明光铠的老人,跪在大殿中央,以刀拄地,已经气绝多时。血在他身下凝固成一片黑红色的湖泊,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,反射着诡异的光。
刘澈在殿门口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走上前,在那具尸体前停下。
两人之间,只隔了三步。
一个站着,一个跪着。
一个活着,一个死了。
一个赢了,一个输了。
“厚葬。”刘澈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以王礼葬之。立碑,上书‘晋王李存勖之墓’。不许毁坟,不许戮尸。”
身后的赵致远微微皱眉:“王上,这恐怕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刘澈打断他,“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输了,是因为他不懂天下,不懂民心。但他是个战士——战士,就该有战士的死法,和战士的葬礼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具尸体。
“传令下去,晋国已灭。凡愿归降者,一律赦免。凡愿回乡者,发放路费。凡愿从军者,按汉军规矩整编。”
“另外,从长安接来的那些沙陀贵戚,可以送他们回草原了。每人发牛羊百头、黄金百两,让他们自谋生路。告诉草原各部,从今往后,只要臣服大汉,便可互市通商,安居乐业。”
“但若再有异心——”
刘澈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孤能灭晋,就能灭任何敢挑衅大汉的部族。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
晋阳城中的抵抗,渐渐平息。
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沙陀残兵,在得知李存勖已死、汉王许诺赦免后,终于放下了武器。他们排着队,走出藏身的街巷、府邸,将刀剑弓矢堆在汉军指定的地方,然后跪在道旁,等待发落。
没有人被杀。
汉军严格执行了刘澈的命令:降者不杀。
三天后,晋阳城内秩序恢复。商铺重新开张,百姓走上街头,开始清理战争留下的废墟。那些被征用的民夫,领到了粮食和铜钱,欢天喜地地回家。
又过十天,各地的节度使、刺史、守将,纷纷赶到晋阳,向汉王朝拜。
有真心归顺的,有迫于形势的,有观望风色的。
但无论如何,当他们跪在刘澈面前,口称“臣”时,一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:
自安史之乱以来,分裂割据了近两百年的中原大地,终于再次迎来了统一的曙光。
大汉的疆域,北至燕云,西抵陇右,南及长江,东临大海。一个疆域辽阔、国力强盛的崭新帝国,在这片浸透了鲜血和眼泪的土地上,巍然屹立。
汉武兴五年,夏,五月。
长安,未央宫。
夜已深。
刘澈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章——那是关于在晋阳设立北都、派遣流官、推行均田制的详细方案。他放下朱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连续三个月的高强度工作,让他瘦了一圈,但那双眼睛,却越来越亮,亮得像是能穿透黑夜,看到更远的地方。
他站起身,走出殿外。
没有带随从,没有打灯笼,就一个人,沿着宫道,慢慢走着。月光很好,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,洒在琉璃瓦的屋顶上,洒在太液池平静的水面上,给整座皇宫镀上了一层银辉。
他走到未央宫最高的观星台下,拾级而上。
台阶很长,一共三百六十五级,取周天之数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登上台顶时,风大了。
五月的夜风,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——那是万家灯火的暖意,是坊市间飘来的酒香,是远处渭水流动的水汽,混合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刘澈站在栏杆边,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。
长安醒了。
不是从战火中醒来,而是从长达两百年的分裂和战乱中醒来。朱雀大街两侧,灯笼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;东西两市的方向,隐约还能听到丝竹之声;更远处,那些新修葺的坊墙内,点点灯火如繁星般闪烁。
这是一个正在重生的城市。
这是一个正在重生的时代。
但刘澈的目光,却没有停留在长安。
他抬起头,望向夜空。
星空浩瀚。
北斗指北,银河横亘。那些闪烁的星辰,千百年来就这样悬在那里,冷冷地注视着人间的兴衰更替,王朝起落。
北方的草原,此刻应该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。那些刚刚失去了晋国这个屏障的草原部族,是在恐惧,还是在谋划新的南侵?
西方的沙漠,丝绸之路上的驼铃是否还在响?那些西域城邦,听说中原统一了,是会来朝贡,还是会联合起来,阻断商路?
南方的海洋,波涛之下藏着多少未知的岛屿、多少未曾开化的土地?那些从南海回来的商人说,再往南,还有更大的陆地,还有更广阔的天地……
这个世界,远比他脚下的这片中原,要广阔得多。
统一中原,不是结束。
恰恰相反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全新的时代,正等待着他去开启。那将是一个比秦汉更辉煌、比大唐更开放的时代——一个真正的大汉,一个真正的天下。
刘澈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夜风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的眼中,倒映着整片星空。
也倒映着,整个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