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封赏天下(2/2)
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朕,赏罚分明。你有定关中、安百万生民之大功,便当得起此赏,也担得起此责。不必再辞。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但望向赵致远的眼神里,却蕴含着只有极少数人能懂的温和与深邃。
“关中的担子,你扛起来了,而且扛得很好。如今,天下的担子更重。朕把这副更重的担子交给你,你也该给朕,一个可以安心将它交出去的理由。”
这番话,既是绝对的信任,也是隐晦的敲打与期许。信任你之能,故托以国政;期许你之心,望勿负所托。
赵致远身形微微一滞。他听懂了。那平静如湖面的眼眸深处,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,像是投入了一颗小石子。他不再多言,整肃衣冠,以最标准的礼仪,双膝跪地,深深叩首:
“臣……遵旨。定鞠躬尽瘁,不负陛下信重,不负天下万民。”
这一叩,重若千钧。
封赏群臣毕,刘澈的目光,越过大殿朱红的大门,投向了殿外那片在皑皑白雪中肃立等待的、特殊的方阵。
他沉声下令:“宣——魏博牙军,觐见!”
鸿胪寺卿高声传唱:“宣——魏博牙军觐见——!”
声音层层传出殿外。
片刻,一阵沉重、整齐、充满力量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碎了殿外的寂静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那不是宫中侍卫轻盈的步伐,也不是仪仗队花哨的踏步,而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、踩踏过无数战场的、属于百战精锐的脚步声,带着一股剽悍、沉稳、一往无前的气势。
数百名身着虽然略显陈旧却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札甲、腰佩横刀的士兵,列着严整的方阵,沉默而坚定地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太极殿。
阳光从他们身后的大门照射进来,勾勒出他们挺拔如松的身影。他们的脸庞大多粗糙黝黑,带着风霜与伤痕,眼神明亮而锐利,没有丝毫进入帝国最高殿堂的胆怯与瑟缩,只有一股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、百战余生的骄傲与沉稳。
因为,他们是“魏博牙兵”。是这天下,第一支心甘情愿追随当时还只是“校尉”的刘澈,走出魏博,转战南北的军队。他们是汉王起家的老底子,是这支如今横扫天下的大军最原始的魂。
他们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那个身影。七年光阴,那个曾与他们同吃同住、并肩冲杀的年轻将军,如今已是巍巍天子,冠冕堂皇。但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忠诚与崇拜,非但没有因地位的天壤之别而消退,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与一次次胜利的见证下,愈发炽热、纯粹。
为首的将领,正是李敢。他已褪去当年的青涩,成长为一名气度沉稳、战功赫赫的将军。他走到御阶之下,单膝重重跪地,抱拳,声如洪钟:
“臣,李敢!率魏博旧部,八百零九名弟兄,参见陛下!”
“参见陛下——!”身后八百零九人,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叶碰撞之声响彻大殿,汇聚成一道钢铁般的声浪,仿佛要将屋顶掀开。没有多余的话,只有最简朴、最直接的军礼与呼喊,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。
刘澈从九龙御座上缓缓站起。
他没有让太监搀扶,独自一人,一步步走下丹陛。冕旒轻摇,玄衣纁裳的袍袖拂过光洁的地面。他在李敢面前停下,然后,目光逐一扫过他身后那一个个挺直脊梁、激动得眼眶发红却强自抑制的汉子。
王二牛,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,是为掩护他撤退,被晋军骑兵的弯刀留下的。张铁柱,左腿有些微跛,是在虎牢关那场惨烈突围中,背着他连闯三道封锁线,被流失射中后留下的残疾……还有好多熟悉的面孔,如今已永远消失在记忆的长河中。七年烽火,当初的八百魏博子弟,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,已不足四百人。后来补充进来的,也是历经血火考验的悍卒,他们传承着同样的旗帜,流淌着同样的热血。
刘澈沉默地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大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。
终于,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牙兵耳中:“都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!”众人轰然应诺,起身,肃立。
刘澈转过身,重新面对殿内所有的文武百官,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宣告天下的决然:
“自今日起,朕以这八百零九名魏博子弟为基石,重建‘羽林卫’,即为天子亲军之首!授玄甲,佩金刀,食双饷,宿卫宫禁,扈从车驾,代朕执戟,卫我河山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:
“凡羽林卫士,其父母,永免徭役;其妻儿,官府优恤;其子弟,特许入国子监就读!朕在,则羽林荣耀与共;社稷在,则羽林世代传承!”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回那个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、却依然努力挺直身躯的李敢身上。
“擢,李敢为羽林卫中郎将,都督羽林卫诸军事!赐爵——关内侯!”
“陛下——!”
这一下,那数百名铁打的汉子,再也无法抑制胸中澎湃的情感。许多人瞬间热泪盈眶,甚至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他们是谁?不过是魏博节度使麾下,被视为“骄兵悍将”、“藩镇私兵”,在乱世中命如草芥、随时可能成为政治牺牲品的边军!他们何曾想过,有朝一日,能站在这象征着天下权柄中心的太极殿,接受天子的亲自检阅与册封?不仅他们自己成为护卫君王、荣耀无比的羽林郎,连他们的家人后代,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保障与前途!
这是何等的光荣!何等的恩遇!
李敢更是激动得无法言语,虎目含泪,他不再行军礼,而是如同最虔诚的信徒,对着刘澈,重重地、一下又一下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一切感激、忠诚、誓死效命的决心,尽在这无言的三叩之中。
大典终于结束。
文武百官怀着各异的心绪,如潮水般缓缓退出太极殿。或兴奋低语,或沉思不语,或羡慕张望那些新晋的羽林卫士。
刘澈没有立即返回后宫。他屏退了左右侍从,独自一人,慢慢踱出大殿,站在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顶端。
冬日午后的阳光,终于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片阴云,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照亮了殿前广阔无垠的广场,照亮了广场上正在换装崭新玄甲、接受赤底金龙旗的羽林卫士们,也照亮了远处长安城层层叠叠、覆盖着白雪的坊市与屋脊。
积雪开始消融,屋檐下传来滴滴答答的落水声,清脆悦耳。
寒风拂过,吹动他冕服宽大的衣袖与垂旒。
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俯瞰着他的都城,他的军队,他的江山。
经过七载浴血,无数谋算,今日大封功臣,重立亲军,将文武之心、新旧之力,初步拧成一股。权力的骨架已然搭建,忠诚的核心得以巩固。
他的目光,越过长安,似乎看到了更北方尚未完全平静的边塞,看到了西方广袤待开发的疆土,看到了南方波涛汹涌的海洋。
根基,终于初步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