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封赏天下(1/2)

长安城在三日的大雪后初晴。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宫殿的飞檐与坊间的市井,天地间一片素白,像是上天特意为这座饱经沧桑的古都披上的素缟,洗去了积郁上百年的血腥与尘埃。

太极殿内,银骨炭在铜盆中无声燃烧,暖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,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近乎凝滞的庄重。

这是刘澈自晋阳凯旋、定都长安后的第一场大朝会,也是新朝第一次正式封赏功臣的典礼。殿内,百官按文武序列肃立于丹陛两侧。紫袍金带的文臣与甲胄鲜明的武将,在明灭的炭火映照下,面容肃穆,共同构成这新生王朝最核心的骨架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于丹陛之上,那御座中的身影。

刘澈头戴十二旒冕冠,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冕服,端坐于九龙御座。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轻微晃动,半掩着他过于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容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,掠过每一张或熟悉或新近归附的脸庞,最后落在大殿中央那片光洁如镜的黑石地面上。

殿外,钟磬之声悠然响起,绵长庄重,余韵在雪后清冽的空气中久久不散。

鸿胪寺卿手持象牙笏板,趋步至殿中,用洪亮而极具仪式感的声音高唱:“吉时已到——宣,封赏诏!”

一名身着绯袍、面白无须的黄门太监,躬身趋前,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那卷长达数丈的明黄绢帛。他清了清嗓子,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特有的、带着古韵的悠扬调子开始宣读:

“门下:朕以菲德,克承天命,削平僭乱,再造华夏。自江陵起兵,凡七载,栉风沐雨,矢石亲尝。赖文武效命,将士用命,方有今日宇内初定,百废待兴之局。思与众卿,共济时艰。然创业不易,守成更难。凡有功于社稷、有劳于黎庶者,国家不敢吝于赏,亦不可忘于功。兹诏告天下,以旌功臣,以励来者……”

大殿内落针可闻,只有太监清越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
首先是文臣。

“……丞相谢允,潜邸旧臣,王佐之才。朕布衣微末之时,便以国士相待,信而不疑。七载以来,赞襄大计于帷幄,运筹粮秣于后方,调和阴阳,总揽万机。朕西征关陇、北伐晋阳之际,朝廷不紊,民心不摇,皆赖丞相坐镇中枢,稳若磐石。其功,当为百官之首,社稷之基。”

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第一个念出,且赞誉如此之高,位列文臣班首的谢允,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。他缓缓出列,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大殿中央。那张因多年劳心政务而刻满皱纹、却依旧保持着儒雅气度的脸上,此刻并没有太多狂喜,反而透出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。

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在破旧的江陵府衙,自己将整个谢氏一族百年积累的名望与人脉,连同自己的身家性命,毅然押在那个除了一腔热血几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身上时的心境。是孤注一掷,又何尝不是看到了那年轻人眼中,一种迥异于当时所有军阀的清明与宏愿?

七年转瞬,历历在目。随军转战的颠沛,推行新政时遭遇的重重阻力与攻讦,崤函道大捷前君臣二人对着简陋地图彻夜不眠的推演与焦虑……无数画面瞬间涌上心头。如今,泼天的富贵、极致的尊荣就在眼前,可他却感觉肩上的担子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。

“鲁国公”……鲁地乃周公封国,礼乐之源。陛下以此封之,期许之意,重于泰山。“食邑三千户,加开府仪同三司、太师,赐紫金鱼袋,金券一道,许其子孙三代,免死一次。” 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!然“太师”乃三公之首,为帝王之师,这既是荣耀,更是鞭策。那“免死金券”,是保命符,又何尝不是提醒他,位极人臣,更需如履薄冰?

谢允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紫袍玉带,对着御座的方向,缓缓伏下身去,行三跪九叩之大礼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力量,带着士大夫最后的风骨与坚持。

“老臣……谢允,叩谢陛下天恩。”他的声音不复平日议政时的清朗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哽咽,“陛下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
旁人或许只看到“百官之首”的无上风光,只有他自己深知,从这一刻起,他便是这座新生王朝在惊涛骇浪中前行时,必须死死顶住、绝不容有失的那根最粗壮的梁木。荣耀与责任,从来一体两面。

紧接着是李嵩。“……大司农李嵩,掌天下钱粮,为国之血脉命脉。于朕克复中原、西征关陇、北伐晋阳之际,调度有方,转运得法,未使前线一军缺粮,未令后方一卒受冻。其劳苦功高,堪为社稷股肱之范。”

李嵩连忙出列。这位因长年埋首于浩如烟海的钱粮账册、与各色官吏锱铢必较而显得面色有些苍白、身形瘦削的中年文官,此刻脸上却泛着激动的红晕。他深知,在一个以开疆拓土、斩将夺旗为最高荣耀的开国时代,他这样一位主管后勤、几乎从未亲临战阵的“账房先生”,能获得如此靠前的封赏,评价如此之高,是何等不易!这不仅是陛下对他个人能力的肯定,更是一个鲜明的信号——陛下治理天下,要走的是“军政并举”、“富国强兵”之路,绝非穷兵黩武。

“特晋封‘颍川郡侯’,食邑一千二百户,加光禄大夫,赐钱十万,绢千匹。”

李嵩叩首谢恩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臣,李嵩,谢陛下隆恩!定当竭尽驽钝,不负所托!”他的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:来年关中水利要大兴,北境边城需加固,辽东可能用兵……处处都要钱粮,陛下赐下这许多赏赐,他更要为陛下、为国库当好这个“守财奴”,一分一毫都要用在刀刃上。

文臣之后,轮到了武将。

“……大将军张虔裕,沉稳宿将,国之干城。坐镇东都洛阳,独当一面,挫晋军锋芒于城下,保中原腹地之安宁,使朕西征北伐无后顾之忧。其谋略深远,可安天下,可定民心。”

张虔裕默默出列。这位自刘澈在荆襄初露头角时便毅然来投的老将,面容被岁月与风沙雕刻得坚硬如岩。听到封赏,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,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,闪过一丝感慨。他稳步走到殿中,抱拳,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,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。

“末将,领旨谢恩。”

“特晋封‘凉国公’,食邑两千五百户,加骠骑大将军、录尚书事,入值中枢,参赞军机。”

凉国公……凉地?张虔裕心中微微一凛。那是前朝已覆灭的“凉”国旧地。陛下用此封号,是提醒他勿忘前车之鉴,守土有责?还是期许他能如古之名将,为大汉镇守西陲、开疆拓土?录尚书事,入值中枢,这是将他从单纯的外镇大将,拔擢到了参与国家最高决策的核心圈层。信任愈重,责任愈大。他沉声再拜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接下来是刘金。“……左威卫大将军刘金,骁勇绝伦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历数番大战,每为先锋,摧锋陷阵,所向披靡。尤以泾水血战,身被十余创,血染征袍,犹自死战不退,为大军合围争取至关胜机,功勋卓着。”

“轮到俺了!”刘金早已按捺不住,听到名字,几乎是蹿出队列的。他那张因常年风吹日晒而黝黑粗糙的脸庞此刻涨得发紫,咧开的大嘴几乎要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白牙,笑得像个纯粹的孩子。他甚至忘了繁琐的礼仪,只是用那蒲扇般的、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,砰砰地用力捶打着自己胸前的明光铠,对着御座方向扯开嗓子吼道:

“陛下!这封号俺太喜欢了!‘武功郡公’!哈哈哈,就是让俺去打仗,立武功!食邑一千八百户,赐黄金千两,甲胄百副,统领新编‘龙骧卫’宿卫京师……陛下您就放一百个心!有俺刘金在,这长安城,就是铁打的!北边那些胡虏崽子,关中那些不服王化的残渣,有一个算一个,敢冒头,俺就带龙骧卫的弟兄,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,给陛下当夜壶!”

这番粗豪直白、充满血腥气的“谢恩”,引得殿内众将一阵善意的哄笑,连许多文官也忍俊不禁,方才过于严肃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。刘澈看着殿下这个自微时便追随自己、屡次救自己于危难、心思单纯如赤子的猛将,眼中也掠过一丝温暖的笑意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这就是刘金,他的忠诚与勇猛,从来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来修饰。

封赏如流水般继续。那个始终隐于幕后、执掌着“静安司”无数耳目与秘密的李源,被不显山不露水地封为“临江县侯”,官职未动,赏赐颇厚。他从阴影中沉默地出列谢恩,又沉默地退回到班列靠后的位置,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,不留痕迹。

而最大的悬念,留到了最后。

黄门太监的声音在此刻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,宣读的速度放慢,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中:

“……安西大都护府长史,今擢升为丞相,赵致远。”

殿内瞬间更加寂静,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所有人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文臣班列中,那个异常年轻的身影。

“赵卿以弱冠之龄,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,总督关中。设奇谋于樽俎,定八百里秦川于翻掌;行新政于疮痍,安百万军民于倒悬。开渠修路,劝课农桑,清丈田亩,重建秩序。其智,可比留侯;其功,当世无双。朕心甚慰,常思无以为赏。”

赞誉至此,已臻极致。许多人屏住了呼吸。

“特,晋封‘魏国公’,食邑三千户,加领中书令,监国理政,位同副贰。望卿勿辞。”

“魏国公!”

“监国理政!”

低低的惊呼声终于难以抑制地从几个角落响起,随即又被更大的寂静吞没。魏地,乃中原腹心,龙兴之望,非不世之功、绝顶之信,不可得此封号。而“监国理政,位同副贰”,这更是将赵致远推到了一个近乎“摄政”的骇人高度!陛下春秋鼎盛,却予此权柄,其中深意,令人心惊,更令人深思。

赵致远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(他坚持在正式丞相任命下达前仍着原品级服色),缓步出列。他的步伐平稳,面容是惯常的平静,似乎那足以让任何人失态的滔天恩赏,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涟漪。他走到大殿中央,对着御座,深深一揖,姿态从容优雅。

“臣,赵致远,谢陛下天恩。”他的声音清朗平稳,如同山涧溪流,“然,陛下谬赞,臣实愧不敢当。魏地重爵,非臣年轻德薄所能承载;监国之权,更非人臣所宜轻受。陛下正值鼎盛之年,励精图治,臣唯愿竭尽驽钝,佐理政务于阶下,实不敢僭居如此高位。恳请陛下,收回成命,或将此殊荣,转授更有德望之老臣。”

这番谦辞,情真意切,格局顿显。

刘澈的目光透过晃动的冕旒,落在赵致远身上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回荡在寂静的大殿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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