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 复盘与推断(1/2)

子时的更楼声从远处传来,在寂静的镇北王府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萧烬独自坐在长案前,面前铺着一张特制的素笺。他没有点太多灯,只在案角燃了一盏青铜油灯,火光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随着烛焰晃动而扭曲变幻。

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细笔,笔尖悬在纸面之上,墨迹未落。

他在复盘。

从酉时踏入刘府大门,到戌时离开,整整一个时辰的宴席,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一帧帧回放。就像沙盘推演,就像战场复盘——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。胜利要总结,失利更要复盘。而今晚这场鸿门宴,既是刺探,也是交锋,需要仔细梳理。

笔尖终于落下。

他在素笺中央写下“刘启山”三个字,用朱笔圈起。然后向外延伸出五条线,分别指向五个名字:赵钰安、孙继、钱通、陈永年、郑明。

这是今晚宴席上的核心阵容。

萧烬闭上眼睛,回忆每个人的表现。

赵钰安,都察院左都御史。此人年过五旬,三缕长髯,说话总是慢条斯理,在朝中以“稳重”着称。今晚宴席上,他讲了两则朝中趣闻,一则是关于某地方官误将祭文写成情诗,惹得哄堂大笑;另一则是关于某御史弹劾同僚却用错了典故,反被讥讽。看似闲谈,但萧烬注意到,赵文渊在讲述时,目光不时扫向他,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
更重要的是,当刘启山提到陈远之死时,赵文渊放下了酒杯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在旁人看来可能是随意之举,但萧烬记得——赵文渊与陈远是同年进士,私交甚笃。陈远“坠马身亡”后,赵文渊曾三次上书要求彻查,但都被当时的吏部(柳弘执掌)压下。

萧烬在赵文渊的名字旁标注:“知情,但非核心。可能因陈远之死被卷入。”

然后是孙继,吏部侍郎。此人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说话时喜欢捻须——虽然他没有胡须。在刘启山试探萧烬是否在查旧事时,孙继第一个附和:“是啊王爷,坊间确实有些流言,说您最近调阅了不少显德年间的旧档。下官还听说,陆司正病得蹊跷,法证司那几个老仵作也都不见了……”

这话说得很直接,近乎挑衅。

萧烬当时只是澹澹看了他一眼,孙继就立刻移开视线,端起酒杯掩示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孙继心虚,他在试探,但不够沉稳。

在孙继的名字旁,萧烬标注:“激进,可能参与较深。急于打探消息。”

钱通,户部侍郎。此人五十余岁,胖乎乎的,一直在大谈户部税收如何丰盈,国库如何充实。但他提到一个细节:“今年夏税,江南各州府都比往年多收了三成。说起来,这还得感谢显德末年先帝推行的新税法……”

显德末年,先帝已病重,哪有精力推行新税法?真正推动税法改革的,是当时的户部侍郎柳弘。钱通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——柳弘的影响力,至今仍在。

萧烬标注:“老狐狸,说话滴水不漏。可能是柳弘旧部,但已转向自保。”

陈永年,太医院院判。此人最让萧烬警惕。他提起陈远在西北军中查到朱砂、雄黄之事,时机恰到好处。而且,他说的是“用来驱蛇”——这是当年西北军中给出的官方解释。但萧烬知道,陆清然检验过,那些朱砂、雄黄纯度极高,根本不是普通的驱蛇药。

陈永年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?是为了提醒萧烬西北军中的蹊跷?还是为了试探萧烬知道多少?

萧烬想起玄诚道人的记名册里,有一条记录:“显德二十年三月,太医院陈永年求教丹药配伍之法。”当时玄诚备注:“此子聪颖,可教。”

可教什么?教炼丹?教用毒?

他在陈永年名字旁重重标注:“关键人物。可能掌握丹药配方和投毒手法。”

最后是郑明,温慎行的妻弟。此人全程沉默寡言,只偶尔夹菜饮酒,但萧烬注意到,他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自己。那是一种审视的、评估的目光,像是在掂量对手的分量。

而且,当刘启山警告萧烬“有些事不该查”时,郑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虽然迅速恢复,但没逃过萧烬的眼睛。那是……嘲讽?还是得意?

萧烬在郑明名字旁画了一个问号,然后连线到另一个名字——温慎行。

宴席之外呢?

萧烬继续回忆。刘府的管家,那个一直赔笑的中年人,右手虎口有厚茧,是长期握刀留下的。门口的护卫,虽然穿着便服,但站姿是标准的军姿。上菜的侍女,脚步轻盈得异常,显然有功夫底子。

这不是普通的宴会,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。刘启山在展示实力——我在朝中有盟友,在太医院有内应,在户部有钱粮,在温相那里有关系,府中还有私兵。

他在示威。

萧烬的笔在素笺上快速移动,将各个名字之间的连线补充完整。刘启山连向太后(通过刘贵妃的关系),连向柳弘(旧主),连向温慎行(通过郑明)。赵钰安连向陈远(同年、挚友),孙继直接连向柳弘(吏部旧属),钱通连向柳弘(户部旧属),陈永年连向玄诚(师徒),连向太医院网络。

一张网逐渐成型。

但这还不够。萧烬知道,“蛛网”绝不止这几个人。十五年的经营,柳弘编织的是一张覆盖朝堂、后宫、军队、甚至地方的大网。刘启山今晚展示的,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

那么,还有谁?

萧烬闭上眼睛,开始回忆宴席上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。

刘启山说:“陈远大人出事前几日,还曾来找下官,说在西北军中查到些蹊跷事,要面奏先帝。”

蹊跷事……西北军中……

萧烬忽然睁开眼睛。他想起陆清然从柳溪庄带回的那些账册中,有一条记录:“显德二十一年七月,西北军需采买:朱砂五百斤,雄黄三百斤,经手人:张横。”

张横,玉门关守将,三天前“突发急病”的那个张横。

而陈远,正是在显德二十一年八月,也就是张横采买那些炼丹原料一个月后,开始调查西北军中药材储备的。

时间线对上了。

陈远查到了张横,查到了那些“驱蛇药”实为炼丹原料。然后,他就“坠马身亡”了。张横则继续在西北军中,直到柳弘倒台,他成了断线的风筝。现在西北异动,张横“突发急病”……

萧烬在素笺的空白处写下“张横”二字,连线到陈远,再连线到刘启山(兵部尚书),再连线到柳弘。

西北这条线,清晰了。

还有呢?

萧烬继续深挖记忆。宴席上,钱通在夸耀户部税收时,说过一句:“今年漕运税银比往年多收五十万两,主要是江南三州的贡献。说来也巧,这三州的知州,都是显德末年的进士。”

显德末年的进士……那批人大多是柳弘任吏部侍郎时选拔的。

萧烬立刻起身,走到墙边的书柜前,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——《显德十七年至二十二年进士录》。快速翻到江南籍贯的页面,果然,那三个知州的名字赫然在列,而且都有备注:“吏部侍郎柳弘举荐”。

地方官这条线,也露出了端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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