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断尾求生(1/2)

七月初九,子时。

京城在这个时辰本该沉睡,可今夜,不知多少府邸灯火彻夜未明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,连夏夜的蝉鸣都比往日稀疏,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早早噤声。

慈宁宫,佛堂。

烛火只点了三盏,光晕勉强照亮佛像悲悯的脸。太后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一个铜盆,盆里火苗跃动,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。

秦嬷嬷跪在盆边,手里捧着一叠信笺,每递过一张,她的手就抖一下。纸张投入火中,边缘卷曲,墨迹在火焰里扭曲变形,最后化作灰黑的蝴蝶,盘旋升起。

这是第十五张了。

“显德二十二年三月初七,刘贵妃密信:陛下昨夜呕血,太医束手。玄诚道人言,可再添‘断肠草汁’三滴,加速。妾已照办。”

信纸在火中化为灰烬。太后闭上眼睛,佛珠在指间快速捻动。

“太后……”秦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些都是……都是当年的凭证啊。烧了,就真的没了……”

“烧了才好。”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没了凭证,就没了罪证。哀家是太后,是先帝的皇后,只要没有白纸黑字,谁敢说哀家做过什么?”

又是一张纸递过去。

“显德二十二年五月初九,柳弘密报:陈远已除,西北线可保无虞。都察院周正不听话,当速决。”

火焰吞没字迹。

秦嬷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想起周正一家十三口,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,焦臭味三日不散。她当时还是个小宫女,跟着嬷嬷去送奠仪,看到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抬出来,其中一个还是三岁的孩子。

“继续。”太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
“太后……”秦嬷嬷终于忍不住,伏地叩首,“老奴……老奴怕啊。这些年,老奴每晚都做噩梦,梦见先帝,梦见刘贵妃,梦见那些死了的人……他们都在看着老奴……”

太后睁开眼,目光落在秦嬷嬷花白的头发上。这个跟了她三十年的老仆,知道太多秘密,也沾了太多血。

“秦嬷嬷,”她缓缓开口,“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?”

“三……三十一年。”秦嬷嬷颤声道。

“三十一年。”太后重复,“人生有几个三十一年?你从一个小宫女,做到慈宁宫掌事嬷嬷,衣食无忧,荣华富贵,都是哀家给的。”

秦嬷嬷拼命点头:“是,都是太后恩典……”

“所以,”太后俯身,手指抬起秦嬷嬷的下巴,“现在,该你还恩了。”

秦嬷嬷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太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塞进秦嬷嬷颤抖的手中:“这是‘安宁散’,服下后像是心疾突发,没有痛苦。明日,哀家会厚葬你,追封你为‘忠敬夫人’,你的侄子,哀家会提拔他做内务府主事。”

“太后!”秦嬷嬷瘫软在地,瓷瓶滚落一旁,“老奴……老奴不想死……”

“没人想死。”太后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但总要有人死,才能让更多人活。哀家是太后,不能死。温慎行是左相,不能死。那该死的是谁?是知道太多秘密的老嬷嬷,是手里有账册的刘启山,是那些……已经没用的棋子。”

她捡起瓷瓶,重新塞回秦嬷嬷手中:“自己选。是体面地走,哀家保你身后哀荣,保你家人富贵。还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秦嬷嬷懂了。

佛堂里死寂。只有铜盆中火焰噼啪,像在为谁送行。

许久,秦嬷嬷颤抖着手,拔开瓶塞。她看着那白色的粉末,又抬头看向太后。太后已经闭上眼睛,继续捻动佛珠,仿佛一切与她无关。

“老奴……”秦嬷嬷声音嘶哑,“谢太后……恩典。”

粉末倒入口中,和着泪水咽下。

半刻钟后,秦嬷嬷倒在蒲团旁,嘴角溢出白沫,身体抽搐几下,不动了。

太后缓缓睁开眼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生的老仆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但很快,那波动就消失了。

“来人。”她扬声唤道。

两个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。

“秦嬷嬷突发心疾,薨了。”太后澹澹道,“按一品女官礼制治丧,追封‘忠敬夫人’。她侄子秦安,擢升内务府主事。”

“是。”太监低头,抬走了秦嬷嬷的尸体。

佛堂里只剩下太后一人。她看着铜盆中最后一点余烬熄灭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,夜色正浓。

左相府,书房。

温慎行坐在黑暗中,没有点灯。他手里捏着萧烬的回信,只有两个字:“可赴。”

萧烬答应来了。

这本该让他松一口气,可不知为何,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。他知道,今夜子时的会面,将决定温家的生死。要么,他拿出足够的筹码,换取萧烬的网开一面。要么……温家就会成为这场风暴中,第一个被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。

门被轻轻推开,温玉堂探头进来:“父亲,马车备好了。”

温慎行转过身,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。二十五岁的人了,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,只知道吃喝嫖赌。可再不成器,也是他唯一的儿子。

“玉堂,”他招招手,“过来。”

温玉堂迟疑地走近。温慎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,还有几张地契。

“这是十万两银票,还有江南三处庄园的地契。”温慎行将木匣推给儿子,“你现在就出城,去江南,找你舅舅。三个月内,不要回京,不要写信,不要跟任何人联系。”

温玉堂愣住了:“父亲,这是……”

“别问。”温慎行打断他,“记住为父的话:如果三个月后,为父派人去接你,你就回来。如果没人去接……这些钱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改名换姓,做个富家翁,别再想着当官。”

温玉堂脸色惨白:“父亲!到底出什么事了?是不是因为那些赌债?我可以戒赌,我可以……”

“不是赌债。”温慎行站起身,拍了拍儿子的肩,“是为父……当年做错了一些事。现在,报应来了。”

他把木匣塞进温玉堂怀里,推着他往外走:“从后门走,马车在等着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消息,都不要回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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