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《疤》(2/2)
对他们而言,那个曾经庞大恐怖的阴影,已然被具体的刑期和清算所定义、所禁锢。它的消散,带来的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带着疲惫的释然。他们的战场,似乎悄然转移了。
电影《春逝》在极度有限的预算下磕磕绊绊地完成了。没有明星,没有特效,没有大规模宣发,只在几个国际独立电影节上获得了提名,并在一个专注于艺术电影的小众流媒体平台上线,观看者寥寥。
但奇迹般地,电影中那几段与画面血肉相连、充满粗粝生命力的配乐,却吸引了一些真正懂行的耳朵。一家以挖掘非主流音乐人着称的欧洲独立音乐厂牌,通过陈守拙辗转联系到了他们,表示对《春逝》原声,以及他们之前那首《疤》的浓厚兴趣,希望能以数字专辑形式合作发行,并进行有限的实体黑胶印制。
与此同时,李曼牵线,介绍他们参加了一个由几位资深音乐人发起的、旨在扶持独立原创的“声音计划”。那不是一个商业项目,更像一个松散的创作联盟,定期举办内部交流沙龙和小型不插电演出,成员都是些在主流视野边缘、却始终坚持自己音乐语言的“怪咖”。
在这里,徐明和林小雨遇到了更多“同类”。有沉迷于西南少数民族古调融合电子音效的实验音乐人,有只用自制乐器演奏的后摇滚乐队,还有擅长将市井叫卖和街头噪音采样进作品的声响艺术家……他们不谈论排名、流量和签约费,只讨论音色、结构和表达的可能性。那种纯粹基于音乐本身的碰撞与滋养,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充盈。
生活依然清贫。数字专辑的版税收入微薄且周期漫长,“声音计划”的演出往往只有车马费和一顿便当。他们依然租住在那个小房间,但心态已然不同。他们开始系统地自学编曲和音乐制作,用攒下的钱一点点添置二手设备。徐明手腕的旧伤在阴雨天仍会酸痛,却不再影响他弹奏出更复杂、更具表现力的段落。林小雨的声音在经历了这一切后,褪去了最初的清亮单薄,多了沙哑的质感与叙事的厚度。
偶尔,他们还是会想起《明日之星》的舞台,想起那被掐断的直播信号,想起周世琛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狰狞的脸。但那些记忆,不再仅仅是噩梦的素材,也成了他们音乐中无法剥离的底色,是《疤》的由来,也是如今他们演奏时,指尖与嗓音中那份沉甸甸分量的源头。
一天,在“声音计划”的一次内部演出后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气质安静的年轻女孩找到他们,自称是某个知名文学杂志的编辑,也是一位乐迷。
“我听了《春逝》的原声,还有你们在现场的歌,”女孩说,“我觉得你们的音乐,很像一种……用声音写成的非虚构文学。有没有想过,把你们经历的那些事情,那些感受,不仅仅写成歌词,而是更完整地记录下来?不是猎奇,而是作为一种……样本?”
这个提议像一颗种子,悄然落入心田。他们想起了王栋铁皮柜里那些泛黄的资料,想起了张姐未说完的话,想起了“逆光”这个代号背后,那些被掩埋的、不甘沉默的故事。
也许,音乐之外,还有另一种“发声”的方式?
他们没有立刻答应,但开始认真思考。徐明翻出了那个在俱乐部摔碎后又勉强粘合、始终舍不得丢弃的录音笔外壳——尽管芯片早已损毁。林小雨则开始整理从参加选秀至今,所有零碎的日记、聊天记录截图和心情随笔。
路,似乎又在前方分出了新的岔道。一条是继续沿着音乐的小径深入探索,与世界的耳朵建立更纯粹的联系;另一条,则指向用更综合的方式,去铭刻一段黑暗与光明的记忆,为后来者留下并非传奇、而是带着粗粝真实的足印。
月光透过小房间的窗户,照在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的两人身上。窗外,城市的夜依旧喧嚣迷离,霓虹灯的光芒流淌不息,映照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梦。
而他们的梦,曾经几乎被那黑暗吞噬,如今却在废墟之上,开出了属于自己形状的花。不娇艳,不夺目,却有着顽强的根系,和逆着光、清晰无比的脉络。
未来依然未知,但握在手中的吉他弦,笔下的音符与文字,以及彼此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,便是他们穿越过漫长黑夜后,所拥有的、最真实的星光。